第44章
沈家平“嗐”了一聲,說:“你出差去了一個來月,當然不知道。說來也奇怪,起先還好好的,後來有一天就突然鬧了彆扭,這些日子六少也不大去瞧她了,她也搬到客房裏去住了,兩個人見了面,也客套得很,尹家老爺子又在中間打岔,眼瞧着尹小姐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尹老爺子前幾天就訂下了票,今天下午的火車和尹小姐回乾平去。”
何敘安想了想,問:“那六少的意思,是就這麼算了?”沈家平猶豫了一下,說:“既然讓她走,大約是打算就此罷了吧。”正在這個時候,只見上房裏的一名聽差走出來叫人備車,說:“六少要送尹小姐去火車站。”
沈家平聽說慕容灃要親自去送,連忙去安排衛戍事宜。不一會兒,慕容灃果然下樓來,已經換了便衣,瞧見了他,便叫着他的字說:“敘安,等我回來再說。”何敘安答應了一聲,只見上房裏聽差拎着些箱籠行李,先去放到車上去,而慕容灃負手站在大廳裏,卻望着門外的大雨出神。
靜琬雖然下了決心,可是要走的時候,心裏還是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觸來。她自從那日以後,總是迴避與慕容灃單獨相處,而慕容灃也並不相bī,每次見着面,他也只是一種悵然的神色望着她,叫她不由自主覺得一種慌亂。她本來性格是很明快的,只想着快刀斬亂麻,所以傷勢一好得差不多,便決定馬上與父親回乾平去。
外面的雨還是下得如瓢潑一般,因爲雨勢太大,汽車放慢了速度駛在街上,街上有着不少積水,汽車駛過去便如船樣劈出波làng,嘩嘩地濺開去。雨下得那樣大,街上連huáng包車都看不到,行人更是寥寥。慕容灃尊敬尹楚樊,一定請他與靜琬坐了後座,自己坐了倒座,在這樣狹小的車廂裏,他又坐在靜琬的對面,靜琬心中亂到了極點,只好轉過臉去看街景。兩旁的街市一晃而過,就如同她到承州來後的日子,從眼前一掠而過,只有雜沓混亂的灰影,迷離而不清。
等到了車站裏,沈家平的人早將站臺戒備好了,慕容灃一直送他們上了包廂。他們訂了兩個特包,靜琬十分害怕他說出甚麼話來,所以進了父親的包廂裏,就坐在那裏,並不回自己的包廂。沈家平送上些水果點心,說:“這是六少吩咐給尹先生和小姐路上預備的。”
尹楚樊連連道:“不敢當。”慕容灃說:“老先生何必如此見外,以後有機會,還請老先生往承州來,讓沛林略盡地主之誼。”他們兩個說着客氣話,靜琬坐在沙發上,只是望着車窗外的站臺,那站臺上皆是密密麻麻的崗哨,雖是在傾盆大雨中,衣衫盡溼也如同釘子般一動不動,這樣整肅的軍容,令人不覺生了敬意。慕容宸素來治軍嚴謹,到慕容灃手中,依舊是軍紀嚴明,所以承軍向來頗具威名。她想着他的那句話:“我要將這天下都送到你面前來。”心中只是劃過一縷異樣痛楚。他的雄心萬里,她知道他定有一日能做到,那時自己再見了他,不知世事又是怎樣一種情形。
或者隔着十年二十年的煙塵,她亦只能在一側仰望他的人生罷了。
終於到了快要開車的時刻,慕容灃望了她一望,那目光裏像是有千言萬語,可是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告辭下車去了。她從車窗裏看見他站在站臺上,沈家平執傘替他擋着雨,他身後都是崗哨,大雨如注,嘩嘩地如同千萬條繩索抽打着地面。火車微微一陣搖晃,開始緩緩地向前滑動。他立在那裏,一動不動,沈家平附耳對他說着甚麼,他也只是恍若未聞,只是仰面瞧着她。她本來想從車窗前退開,可是不知爲何失了力氣,動彈不得,竟連移開目光都不能,隔着玻璃與雨幕,根本看不清他的臉色,她茫然地不知在想些甚麼。溫暖的掌心按在她肩上,她回過頭去,尹楚樊愛憐地叫了聲:“孩子。”火車已經在加速,她轉回臉,他的身影已經在往後退去,越退越快,越來越遠。那些崗哨與他都模糊成一片暗影,再過了一會兒,火車轉過彎道,連站臺也看不見了,天地間只餘了蒼茫的一片雨氣。
十五
靜琬本來重傷初愈,路上勞頓極是辛苦,她怕父親擔心,qiáng撐着並不表現出來,只是咬牙忍着。等終於回到乾平,下車之時,已經只餘了一種疲倦,彷彿倦怠到了極處,連話都不想多說一句。尹楚樊一路上都擔着心,等到從火車上下來,才長長舒了口氣,說:“終於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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