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嚴世昌先下了車,再替她掀起車帷,低聲說:“小姐,今天就在這裏打尖,明天一早再趕路。”靜琬雖然膽大,可是到了這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還是禁不住有幾分怯意。心中只在記掛父母,到了這個時候,他們一定急得要發狂了,可是自己義無反顧地出來,只有待日後再去求得他們原諒了。
主人是一對夫婦,笑嘻嘻地迎出來,這裏並沒有電燈,依舊點的煤油燈,靜琬見着女主人,才情不自禁微鬆了口氣。昏暗的燈光下只瞧見屋子裏收拾得很潔淨,那主婦早早替她挑起裏屋的簾子,裏面也是大炕。靜琬路上奔波這半夜,看那炕蓆整潔,也就先坐了下去。嚴世昌說:“明天只怕還要委屈小姐。”他將全盤的計劃一一對她講明:“前線雖然在打仗,但這裏離旗風嶺很近,我們已經預備下牲口,明天一早就動身,從山上抄小路過去,預備路上得要四五天時間,只要到了旗風嶺境內,那就是我們可以控制的了。只是這一路,都是翻山越嶺的小路,並沒有多少人家,只怕小姐喫住都得受很大的委屈。”
靜琬道:“不要緊,我既然出來,就有着喫苦的準備。”
那嚴世昌與她相jiāo不過寥寥數面,心中很是擔心,她這樣一位嬌滴滴的大小姐,只怕路上很不易照料。等到第二天一早,靜琬換過主婦的一身舊衣服,拿藍布將頭髮全圍了起來,陡然一看,很像是莊戶人家的閨女了。她到底年輕,雖然滿腹的心事,明知前路坎坷,臨着水缸一照,還是忍不住“哧”地笑出聲來。
嚴世昌也換了一身舊布衣,主人家替他們預備下兩匹大走騾,又叫自己的一個侄兒,年方十四喚作剩兒,替靜琬牽着牲口。靜琬雖然騎術頗佳,可是還從來沒有騎過騾子,站在門口的一方磨盤上猶豫了半晌,終究大着膽子認蹬上鞍,嚴世昌本來也甚爲擔心,見她穩穩地側坐在了鞍上,這才鬆了口氣。
那騾子騎得慣了,走得又快又穩。山中八月,稼禾漸熟,靜琬折了一大片蒲葵葉子遮住日頭,她原來的皮鞋換了主婦新納的一雙布鞋,那鞋尖上繡着一雙五彩蝴蝶,日頭下一晃一晃,栩栩如生得如要飛去。她側着身子坐在騾背上,微微地顛簸,羊腸小道兩旁都是青青的蓬蒿野糙,偶爾山彎裏閃出一畦地,風chuī過密密實實的高粱,隔着蒲葵葉子,日光烈烈地曬出一股青青的香氣。走了許久,才望見山彎下稀稀疏疏兩三戶人家,碧藍的一柱炊煙直升到半空中去。那山路繞來繞去,永遠也走不完似的。靜琬起先還擔心父母,不時閃過愧疚之心,到了這時候也只得硬生生拋開,只想事已至此,多想無宜。惟有一心想着見着慕容灃的那一日,滿心滿意裏都漫出一種歡喜,雖然從來沒有走過這樣崎嶇的山路。
剩兒只顧埋頭走着路,靜琬本來心中有事,想要打岔分神,於是一句句地問他話,幾歲了,家裏有甚麼人,念過書沒有,除了村裏去過哪裏……嚴世昌本來擔着老大一顆心,看她如今的樣子,心裏一塊大石終於漸漸放下來。靜琬甚少到這樣的山嶺中來,見到甚麼都覺得稀罕,剩兒起先問一句才答一句,經不住她問這個是甚麼樹,那個是甚麼花,也漸漸地熟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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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新娘的婚禮(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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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涼漸起,風chuī過樹梢嘩嘩輕響,糙叢中蟲聲如織,這邊在唱,那邊在吟,唧唧啁啁此起彼伏,剩兒眼明手快,隨手就逮住路旁糙上一隻大蟈蟈,拿糙葉繫了,遞給靜琬。靜琬滿心歡喜接過去,將糙葉系在葵葉上,拿糙尖逗那蟈蟈玩,不覺就流露出一種孩子氣來,嚴世昌見了,也禁不住露出一絲微笑。
這樣路上一直走了三四天,他們走的這條路十分僻靜,除了本地人,甚少有人知道。所以雖然一路行來極是辛苦,但頗爲平靜順利。嚴世昌對靜琬已是極爲敬佩,說:“小姐當真是不讓鬚眉。”靜琬笑着說:“你將我想成千金大小姐,當然有幾分瞧不起我。”嚴世昌連聲道“不敢”,靜琬“哧”地一笑,說:“你別老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啊,你雖然是六少的下屬,可並不是我的下屬。”嚴世昌道:“世昌奉命保護小姐,所以眼下就是小姐的下屬。”
靜琬笑道:“這一路上多虧你,你要是再這樣唯唯諾諾,我可要罰你了。”嚴世昌脫口又應了個“是”,這下連剩兒也笑起來了,靜琬說:“剛剛纔說了,又明知故犯,罰你唱歌!”嚴世昌自幼跟隨慕容灃,上馬管軍,下馬管民,於槍林彈雨裏闖到如今,日常相處的同袍,都是豪氣gān雲的大男人,素來不待見嬌滴滴的女人,可是和這位尹小姐一路行來,只覺得她心性豁朗,平易可親,不僅沒有半分架子,而且有着尋常男子也並不常有的韌性。最難得是這樣一位大家千金,一路上喫gān糧喝涼水,手腳都磨出水泡來,也並不皺一皺眉。他心中尊敬她,聽她說要罰唱歌,心下爲難,竟然前所未有地紅了臉:“我可不會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