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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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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尹靜琬孱弱得就像是一縷輕煙,只呵口氣就能化去似的,她竟然笑了,靜靜的笑淌了一臉,在那樣蒼白羸弱的面孔上,彷彿綻開奇異的花朵,她吐字極輕,字字卻如同雷霆萬鈞:“你永遠也別妄想了。”他勃然大怒,額頭上青筋迸起,眼裏除了怒不可抑,還漸漸滲出一縷驚痛似的絕望,掐住她頸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收攏,她透不過氣來,臉上的笑意卻一分一分在加深,一直“哧哧”笑出聲來。拾翠只覺得這情形又詭異又恐怖,慕容灃的身軀竟然在微微發抖,眼裏只有瀕死一樣的絕望,忽然就鬆開了手,尹靜琬本就虛弱到了極點,蹌踉着扶着沙發猶未站穩,他忽然一掌就摑上去,“啪”一聲又狠又重,她像只無力的紙偶,軟軟倒在地毯上,一動不動地伏在了那裏,慕容灃絕望一樣地暴怒着,回手就拔出腰間的佩槍,“咔嚓”一聲子丨彈丨上膛,對準了她的頭。

旁邊那人見勢不對,忙勸阻道:“六少,等尹小姐醒來問清楚再處置不遲,請六少三思。”慕容灃扣在扳機上的中指,只是微微發抖。她的長髮凌亂地散陳於地毯上,像是疾風吹亂的渦雲,她伏在那裏,便如死了一樣,毫無生氣。他想起適才她的眼睛,也如同死了一樣,再也沒有了靈動的流光,有的只是無底深淵一樣的絕望,森冷而漠然的絕望,看着他時,就如同虛無縹緲,不曾存在一樣。這虛無的漠然令人抓狂,她如此狠毒——她知道致命的一擊,方纔有這樣的效力。他胸腔裏像是有柄最尖利的尖刀在那裏緩緩剜着,汩汩流出滾燙的血,她硬生生逼得他在這樣無望的深淵。

他漠然望着地毯上連呼吸都已經微不可聞的女子,她伏在那裏,弱到不堪一擊,可是她適才輕飄飄的一句話,就生生將他推入無間地獄,他死也要她陪葬!既然她如此狠毒,他也要她下煉獄裏陪着他,受這永生永世無止境的煎熬。他慢慢鬆開扳機,緩緩垂下了槍口。

他緩聲道:“將這些人送走,叫醫生來。”

何敘安答應了一聲,向左右使個眼色,便有人帶了那幾名女子出去。拾翠本走在最後,大着膽子回頭一瞥,卻見慕容灃躬身打橫抱起尹靜琬,那尹靜琬已經暈迷不省人事,如瀑的長髮從他臂彎間滑落,慘白的臉上卻隱約有着淚痕,拾翠不敢再看,快步走出屋子。

<b>遇上愛(1)

兩年前承穎鐵路

臨夜風涼,從開着的車窗裏吹進來,茜色長裙簇起精緻的蕾絲,便如風中的花蕊般招搖不定,長髮也吹得亂了,卻不捨得關上窗子。車窗外是黃昏時分晦暗的風景,一切都像是隔着毛玻璃,朦朧裏的原野、房舍、遠山一掠而過,隆隆的車輪聲因已經聽得習慣,反倒不覺得吵鬧了。

喧譁聲漸起,尹靜琬不由回過頭去看包廂的門,跟着出門的長隨福叔說道:“大小姐,我出去看看。”福叔辦事最持重,這一去卻去了很久沒回來,給她做伴的明香急了,說:“這個福叔,做事總是拖拖拉拉的,這半晌都不回來。這是在火車上,他難道去看大戲了不成?”尹靜琬“哧”地一笑,說:“看大戲也不能撇下咱們啊。”過了一會兒,仍不見福叔回來,尹靜琬這纔有些着急,她頭一次出遠門,明香又只是個小女孩子,事事都是福叔在料理。又等了片刻仍不見福叔回來,尹靜琬心裏害怕出事,對明香道:“咱們去找找福叔吧。”

她們包着頭等車廂裏兩個包廂,掌車自是殷勤奉承,一見她們出來,馬上從過道那頭迎上來:“小姐,穎軍的人正在查車呢,您還是先回包廂裏去吧。”明香撅着嘴說:“自從火車出了暨原城,他們就查來查去,梳子一樣梳了七八遍,就算是隻蝨子也早叫他們給捏出來了,還查甚麼查啊?”尹靜琬怕生事端,說:“明香,少在這裏多嘴。”那掌車的笑道:“總不過是查甚麼要犯吧,聽說三等車廂裏都查了十來遍了,一個一個拉出來看,也沒將人找出來。”明香“哎呀”了一聲,說:“趕情是找人啊,我還以爲找甚麼金子寶貝呢。”

那掌車的說漏了嘴,也就賠笑說下去:“也只是猜他們在找人罷了——這樣的事誰知道呢。”尹靜琬對明香說:“那咱們還是回去吧。”又對掌車的說:“若見了我們那夥計福叔,叫他快回來。”一邊說,一邊使個眼色,明香便掏了一塊錢給那掌車的,掌車的接在手裏,自然喜不自勝,連聲答應:“小姐放心。”

她們回到包廂裏,又過了一會兒,福叔纔回來,關上包廂的門,這才略顯出憂色,對尹靜琬壓低了聲音,說:“大小姐,瞧這情形不對。”尹靜琬嚮明香使個眼色,明香便去守在包廂門口,福叔道:“穎軍的人不知在找甚麼要緊人物,一節一節車廂搜了這麼多遍,如今只差這頭等車廂沒搜了。我看他們的樣子,不搜到絕不罷休似的,只怕咱們遲早躲不過。”尹靜琬道:“現在還沒出穎軍的地界,我們有特別派司,應該不會有紕漏,只願別節外生枝纔好。”

她年紀雖不大,福叔見她冷靜自持,也不禁暗暗佩服,聽見掌車在過道間搖着銅鈴,正是用餐的訊號,便問:“大小姐是去餐車喫飯,還是叫人送進來喫?”尹靜琬道:“去餐車喫,在這包廂裏悶着,總歸要悶出毛病來。”到底年輕,還有點小孩子心性,只坐了一天的火車就覺得悶乏,於是福叔留下看着行李,她和明香先去餐車。

餐車裏其實一樣的悶,所有的窗子都只開了一線,因爲火車走動,風勢甚急,吹得餐桌上的桌布微微揚起,像只無形的手拍着,又重新落下。火車上的菜自然沒甚麼喫頭,她從國外留學回來,喫膩了西菜,只就着那甜菜湯,吃了兩片餅乾,等明香也喫過,另叫了一份去給福叔。明香性子活潑,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前頭去了,她一出餐車,忽然見着車廂那頭湧進幾個人來,當先二人先把住了車廂門,另一人將掌車的叫到一邊去說話,剩下的人便目光如箭,向着車廂裏四處打量。

這頭等車廂裏自然皆是非富即貴,那些人與掌車的還在交涉,尹靜琬事不關己,望了一眼便向自己包廂走去,明香去福叔的包廂裏送喫的了,她坐下來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正拿起書來,忽然聽見包廂門被人推開,抬頭一瞧,是極英挺的年輕男子,不過二十餘歲,見着她歉意地一笑,說:“對不起,我走錯包廂了。”

她見他眉宇明朗,明明是位翩然公子,一個念頭還未轉完,那人忽然回過頭來,問她:“你剛從俄國回來?”她悚然一驚,目光下垂,見那書的封面上自己寫着一行俄文,這才微鬆了一口氣,說道:“先生,你搭訕的方法並不高明。”他並沒有絲毫窘態,反倒很從容地笑道:“小姐,我也才從俄國回來,所以纔想跟你搭訕。”

她不覺微笑,正要說話,忽聽車廂那頭大聲喧譁起來,她不由起身走至門畔,原來是穎軍的那些人與掌車的交涉不攏,兩個人將掌車的逼在一旁,其餘的人開始一間間搜查起包廂來,她瞧着那些人將些孤身的男客皆請出了包廂,一一搜身,不由心中暗暗喫驚,忽聽身畔人細微如耳語,卻是用俄文說:“Помогите мне(幫助我)。”

<b>遇上愛(2)

她愕然回過頭來,他的眼睛在暈黃的車頂燈下,顯得深不可測,黑得如同車窗外的夜色,看不出任何端倪。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她已經明白原來這一路的陣仗都是衝着他來的,他究竟是甚麼人?她不應該招惹任何麻煩,可是他距她這樣近,身上有極淡極淡薄荷菸草的味道,就像是許建彰身上的那種味道,親切熟悉。查車的人已經近在約三公尺開外,與他們只隔着一個包廂了,她稍一遲疑,他已經輕輕一推,將她攜入包廂內。她的心怦怦亂跳,壓低聲音問:“你是甚麼人?”

他豎起了食指,做出噤聲的手勢,已經有人在大力拍着包廂的門了,他急中生智,往牀上一躺,順勢拉她坐在牀邊,並隨手拿起她那本書,她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包廂的門已經被打開了。她霍地站起來,他也像是被嚇了一跳,放下書喝問:“幹甚麼的?”

那些人目不轉睛注視着他們二人,她心中便如揣了一面急鼓,他卻是十分鎮定,任由那幫人打量。那些人凝望了片刻,爲首那人道:“你出來。”他知道再也躲不過去,若是眼下一搜身,或是到了下一站被帶下車去,只要自己身份暴露,都是在劫難逃,雖然憂心如焚,眼裏卻沒有露出半分來,不動聲色地望了尹靜琬一眼,緩緩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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