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節
靜琬聽見說,笑吟吟地問:“六少要來嗎?說起來我與六少曾有一面之緣,不知道六少是否還記得。”似是無意,隨手就將那隻金懷錶取出來,看了看時刻。慕容三小姐眼尖,已經認出那是慕容灃二十歲生日時,慕容宸替他訂製的那隻金錶,只不知道爲何在這女子手裏。轉念一想,大約又被這位年少風流的六弟隨手送人當作留念了,這位尹小姐相貌如此出衆,怪不得他連這塊表都肯送她。心中尋思,這位尹小姐輸了這樣多的錢給自己,原來打的是這麼一個算盤。她是司空見慣這樣的事,心中雖然暗暗好笑,也不去點破,只笑道:“我前兒還在跟大姐說呢,咱們家老六,都要趕上那些電影明星了。”靜琬聽她這樣不鹹不淡的一句,也不接口,只是又璨然一笑。
那慕容三小姐贏了她不少錢,心裏想這本是順水推舟的事情,況且慕容灃一向又是這種壞毛病,自己替人牽線遮掩,倒也不是頭一回了。一面心裏盤算,一面打牌,等到外面催請開席,方起身出去。
靜琬這一餐酒宴,喫得亦是忐忑不安,雖是鮑參魚翅,也味同嚼蠟。廳上本是流水席,用過飯後讓到後廳裏用茶,方停了戲,又有幾位大鼓娘上來說書,正熱鬧處,忽然一個模樣伶俐的丫頭走上前來,低聲對她說:“尹小姐,我們三小姐請尹小姐後面用茶。”她心中一跳,起身就跟着那丫頭往後走,這次卻穿過了好幾重院落,進了一扇小紅門,裏面是十分幽靜的一座船廳,廳前種着疏疏幾株梨花,此時已經是綠葉成蔭子滿枝。
那丫頭推開了門,低聲說:“小姐請在此稍等。”靜琬看那屋子,雖是舊式陳設,倒也十分雅緻。一色的明式紫檀傢俱,並不蠢笨。她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聽那丫頭去得遠了,四下裏寂靜無聲,從極遠處隱約傳來一點宴樂的喧譁,越發顯得安靜。忽然聽到廳外由遠及近,傳來皮鞋走路的聲音,心怦怦直跳,人也不由自主站起來,她本來膽子極大,到了此時卻突然害怕起來,聽那腳步聲越走越近,將身子一閃,隱身藏在了那湖水色的帳幔之後。
<b>遇上愛(11)
那人一直走進屋子裏來,叫了兩聲“玉眉”,問:“玉眉,是不是你?別藏着啦。”她聽見是年輕男子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那慕容灃,一顆心幾欲要從口裏跳出來,在那裏一動不動。卻聽那人說:“好啦,別玩啦,快出來吧。我好容易脫身過來,回頭他們不見了我,又要來尋。”
靜琬心思雜亂,一瞬間轉了無數個念頭,只聽他說:“你再不出來,我可要走了。”她遲疑着沒有動彈,只聽他說:“玉眉,你真不出來,那我可真走了。”過了一會兒,就聽腳步聲漸去漸遠,四下裏重又安靜,那人真的走了。她不知爲何吁了一口長氣,慢慢從那帳幔之後走出來,見廳中寂無一人,心下亂成一團,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怔忡的那一剎那,忽然有人從後頭將她攔腰抱起,她嚇得失聲驚呼,人已經天旋地轉,被人撲倒在那軟榻上,暖暖熱氣呵在耳下,那一種又酥又癢,令她既驚且怕。卻聽着適才說話那人的聲音就近在咫尺,原來那人只是故意裝作走開,此時出其不意將她按住,哈哈大笑,說:“你這促狹的東西,總是這樣調皮,我今天非得叫你知道不可。”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菸草的芳香,夾雜着陌生男子的氣息,還有一種淡淡的硝味嗆入鼻中,她拼命地掙扎,他一手壓制着她的反抗,一手撥開她的亂髮,正欲向她脣上吻去,已經看清她的臉龐,不由怔住了。
五
他的臉龐本來極近,看得清那濃濃的眉頭,目光犀利地盯在她臉上,雖然有幾分詫異,可是因這情形着實尷尬,不由閃過一絲複雜難以言喻的窘態,不過一剎那,那窘態已經讓一種很從容的神色取代了,仍舊目光犀利打量着她,似乎要從她臉上看出甚麼來一樣。她也極力地回憶往日看過的相片,可是報紙上登的相片,都並不十分清楚,她盯着他細看,也拿不準他是否就是慕容灃,他的呼吸熱熱地噴在她臉上,她這才發覺兩個人的姿勢曖昧到了極點,她到底是位小姐,不由面紅耳赤,伸出手推他說:“哎,你快起來。”
他也回過神來,連忙放開手,剛剛起身,忽聽門外腳步聲雜沓,明明有人往這邊來了,緊接着有人“砰砰”敲着門,叫:“六少!六少!”門外的人都哈哈笑着,聽那聲音總有三四個人的樣子。只聽一個破鑼似的嗓子高聲嚷道:“六少,這回可教咱們拿住了,才喝了一半就逃席,也太不給咱們幾個老兄弟面子了。”靜琬嚇了一跳,身子微微一動,他怕她去開門,猝然伸出手去捂住她的嘴,低聲說:“別做聲。”他是行伍出身,力氣極大,靜琬讓他箍得差點背過氣去,連忙點頭示意領會,他才鬆開了手。
忽聽外面另一個聲音說道:“幾位統制不在前面喫酒,跑到後面來做甚麼?”先前那個破鑼嗓子哈哈笑了一聲,說:“陶司令有所不知,酒才喫到一半,六少卻藉故逃席,過了這半晌還沒回去,咱們尋到這裏來,總要將他請回去,好生罰上一壺酒。”
那陶司令正是慕容灃的三姐夫陶端仁,現任的承州駐防司令,他是何等的人物,當下已經將來龍去脈猜到三四分,笑吟吟地說:“這裏是一間閒置的房子,等閒沒有人來的,關統制叫了這半晌也沒有人答應,六少定然也不在這裏,各位不如去別處找找吧。”
那關統制雖然是個大老粗,但這些年來軍政兩界沉浮,爲人其實粗中有細,見陶端仁發了話,不好掃主人面子,打個哈哈說:“那咱們就別處找去。”往外走了兩步,忽然笑嘻嘻止了步子,回過頭來說:“不成,陶司令,今天是三小姐的好日子,府上人多,咱們可不能讓人鑽了漏子去,萬一進來歹人,驚擾了貴客那如何了得?”便提高了聲音,叫:“來人啊!”
他隨侍的一名馬弁便上前答應了一聲,只聽那關統制吩咐說:“取一把大鎖來,將這房門鎖好了,再將鑰匙交給陶司令好生保管。”話音未落,幾人都鬨然大笑起來,個個拍手叫好。陶司令雖然微覺不妥,但這幾位統制都是慕容舊部,從小看着慕容灃長大,私底下從來是跟他胡鬧慣了,何況現在有了七八分酒意,更是無法無天的潑皮樣子,哪裏有半分像是開牙建府的封疆大吏?慕容灃尚且拿他們沒有法子,況且這明明是故意在開玩笑,只好含笑看那馬弁取了一把大銅鎖來從外面鎖上了房門。那關統制接過鑰匙,親手往陶司令上衣口袋裏放好了,輕輕在那口袋外拍了一拍,說:“陶司令,既然這裏是一間閒房,想來裏面也沒擱甚麼要緊的東西,自然一時半會兒也不急着用這把鑰匙,咱們先喝酒去吧。”和另幾位統制一道,連哄帶攘簇擁着那陶司令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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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琬在屋子裏聽他們去得遠了,走上前就去推門,那鎖從外頭鎖得牢牢的,哪裏推得動半分?回過頭來看着慕容灃,他倒還是很從容的樣子,對着她笑了一笑,說:“真對不住,剛纔我是認錯人了,多有冒犯。”她只說:“哪裏。”話一出口微覺不妥,但再解釋倒怕是越描越黑,屋子裏只開了一盞小燈,她立在窗子之前,窗上本是金絲絨窗簾,因着光線晦暗,倒像是朦朧的綠,襯着她一身月白絳紗旗袍,衣褶痕裏瑩瑩折着光,彷彿是枝上一盞白玉蘭花,擎在雨意空濛裏一般。他忽然心裏一動,脫口道:“是你?”
她怔了一下:“是……是我。”
他仍舊是很從容的樣子,含笑說:“咱們這是甚麼緣分,怎麼每次遇見你,都正是最狼狽的時候。”她心思紊亂,一時不知該說甚麼纔好,他走過去推了推門,哪裏推得動,口中不由道:“這幫人一喝了酒,就無法無天地胡鬧。”見她望着自己,又笑了一笑,安慰她說:“不要緊的,回頭自然有人來放咱們出去。”見她的樣子,像是有幾分躊躇不安,轉念一想,便去將屋子裏的幾盞燈都打開了,四下裏豁然明亮,卻見她一雙澄若秋水的眼睛盈盈望着自己,眼波流轉,明淨照人。
卻說陶端仁回到前面大宴廳裏,陪着那幾位統制喝了幾杯酒,乘人不備,招手叫過一名長隨來,正悄悄將鑰匙取來遞給那長隨,忽然斜地裏伸過一隻手來,按在那鑰匙上。陶端仁抬頭一看,正是那位關統制,咧着嘴呵呵一笑,對他說:“陶司令急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