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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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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遲疑着接過去,手帕很乾淨,一顆眼淚滾落在上頭,瞬間就不見了,更大一滴眼淚落下來,接着又是一滴……路燈在車窗外跳過,一顆顆像溢彩的流星劃過。他的臉隱在黑暗裏,她虛弱得奄奄一息,他問:“尹小姐?”腹中隱約的抽痛再次傳來,她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顫抖着回過頭去,空闊無人的街道,只有他們的汽車駛着。她哆嗦着低聲說:“謝謝你,可我實在沒有法子,纔想到了你。就在前面放我下車,如果……如果到時被他知道……”程信之的聲音低沉,傳到耳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熨帖之感:“不會有人說出去的,司機是我從壅南連車一塊兒帶過來的,十分可靠。治安公所的人一定不知道你的身份,否則決不會這樣輕易放了你出來。即使以後他們知道了,也絕不敢說出來——若是被六少知道本來關住了你,又放了你走,只怕他們個個會掉腦袋,所以他們一定不會說。哪怕上頭的治安長官略知一二,同樣害怕六少追究責任,一樣會瞞下去。”他三言兩句就清晰明瞭地道出利害關係,靜琬不由自主生出了一種希望,輕輕地咬一咬牙:“請你幫助我——爲了程小姐,請你幫助我。”

黑暗裏她的眼睛如星子般璀璨,幽幽散發着駭人的光芒,彷彿是絕望,可更像是一種無可理喻的執狂。他竟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片刻,方纔道:“尹小姐,我會盡我所能來幫助你。”

他性格雖然溫和,行事卻極利落,首先回飯店去,給相熟的友人掛了個電話,只說有位遠親遠道而來參加婚禮,得了急病需要靜養,馬上就借了一處宅子,立刻送了靜琬過去。

那房子是二進二出的小宅院,只有一對老夫妻在那裏看房子,因爲日常灑掃,一切傢俱又都是現成的,所以取了鋪蓋出來,立刻就安排好了。程信之見那臥室雖小,但窗子都關得緊緊的,並不漏風。牆上用白紙糊得很乾淨,天花板上也並無蛛網之類的灰吊子。雖然屋子裏只擺了一個白漆木牀,但鋪蓋都是簇新的。那看房子的老媽子提了爐子進來,一會兒功夫屋子裏就十分暖和了。

靜琬到現在一口氣才似鬆懈下來,只覺得腹中劇痛難耐,整個人都沒了支撐似的,扶着那牀架子,慢慢地坐了下去。程信之見她的臉在燈光下半分血色也無,不由道:“尹小姐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靜琬慢慢地搖頭:“我就是累了。”程信之說:“這裏簡陋了一些,可是很安全,尹小姐先休息,萬一我明天來不了,也一定會派人來。我對他們說你姓林,是我母親那邊的表親。”

她一雙眸子在燈光下依舊盈盈若秋水,輕聲說:“程先生,謝謝你。”

程信之微覺歉疚,道:“我並非古道熱腸的君子。”靜琬嘴角卻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悽然的笑容:“你肯這麼老實地說出來,已經是君子了。”她轉過臉去,只聽窗外北風呼嘯,似乎一直要颳得人心底都生出無望的寒意來。

程信之走後,程允之一個人坐在那裏聽戲,更是無聊,戲臺上的一段西皮唱完,許多人站起來拍着巴掌拼命叫好。他一轉過臉去,正巧瞧見一名侍衛匆匆過來,對舒東緒耳語了好一陣功夫,舒東緒立刻彎下腰去,湊在慕容灃耳畔低聲說了兩句甚麼。只見慕容灃臉色微變,霍然起立,轉身就往外走。

他這麼一走,侍衛們自然前呼後擁地尾隨而去,賓客們不由紛紛側目。何敘安搶上幾步,低聲相詢,慕容灃連腳步都未放慢,還是舒東緒對何敘安匆匆說了一句甚麼,就幾步追上去,緊緊跟着慕容灃走出去了。何敘安含笑回過頭來,說:“大家不用擔心,只是友邦派了一位重要的代表來祝賀,專列這個時候才趕到,六少親自去迎接了,請大家繼續聽戲。”

賓客們不由嗡嗡地議論,有人說是俄國派來的特使,有人說是扶桑來的特使,因爲戲臺上正唱到緊要處,過不一會兒,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差不多回到了戲文上。

慕容灃一直出了穿廳,纔對舒東緒說:“拿來我瞧。”舒東緒遞上那張短箋,他接過去,那字跡仿得有七八分像,乍然一看,竟十分類似他的親筆。再一看後頭的印章,不由緊緊捏着那張紙:“一定是她,這印是真的,定是她趁我不備偷蓋的,她仿過我的字,除了她,再沒旁人。”舒東緒道:“陸司令說雖然是個年輕女子,可是模樣並不十分像尹小姐。”慕容灃十分乾脆地說:“叫他們將車開出來,我去治安公所。”舒東緒並不做聲,慕容灃怒道:“聾了不成?快去要車!”

<b>如果沒有你(19)

舒東緒道:“不如先叫人去看看,如果真是,再安排車去接也不遲。”慕容灃嘴角一沉,轉身就往大門外走,舒東緒着了急,幾步追上去,說:“已經三點鐘了,六少,這樣晚了,今天是您大喜,洞房花燭夜……”慕容灃回過頭來,狠狠地道:“你他媽給我閉嘴。”

舒東緒見他大發雷霆,只好立刻派人去要車,一邊派人去告訴何敘安。何敘安知道了之後,“嗐”了一聲,叫過一名女僕,細細地叮囑她一番,叫她先到後面去告訴程謹之。

程謹之聽到前面堂會散了,賓客漸去,喧譁的聲音漸漸地靜下去。而畫堂之上一對紅燭,也已經燃去了大半,正在隱約疑惑時,一名女僕走來,滿臉堆笑地說:“前面的何祕書叫我來告訴夫人,六少臨時有緊急的軍務要處理,所以會晚一點進來。”

謹之“哦”了一聲,因爲看桌上的合巹酒,伸手摸了摸壺身已經是觸手冰冷,於是說:“那將這酒再拿去溫一溫吧。”自有人答應着去了,她重新坐下來,但見豔豔紅燭,焰光跳躍,那玫瑰紫色的窗簾之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卻是孤孤單單的一個。

因爲有路燈,車窗玻璃上映出影子,慕容灃心緒煩亂,只望着車窗外出神。承州取消了宵禁,可是這樣三更半夜,路上甚麼行人都沒有,惟有他們的汽車呼嘯而過。不一會兒功夫就已經到了治安公所,陸次雲早就趕了過來,慕容灃一見他就問:“人呢?”

陸次雲道:“在這邊辦公室裏。”引着慕容灃走過短短一個過道,推開了門。慕容灃眼見一個女子面向裏垂首而坐,穿着一件松香色棉旗袍,瘦削的雙肩孱弱得似不堪一擊,他的心驟然一緊,脫口叫了聲:“靜琬。”

那女子聞聲回過頭來,卻是全然陌生的一張臉,他一顆心直直地落下去,只是失望到了頂點,窗外北風嗚咽,那寒意一直滲到心底最深處去。

二十九

本來客人散時,已經是三點鐘光景,冬天夜長,到七點鐘時天還是灰濛濛的。程謹之雖然受的是西式教育,可是天底下沒有新娘子睡懶覺的道理,何況慕容灃一直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她和衣睡了兩三個鐘頭,就起牀了。侍候她的木蓮是她從壅南帶來的,見她起來,忙替她放好洗臉水,預備好牙膏。她洗漱之後,照例要花兩個鐘頭梳頭化妝,因爲今天是過門頭一天,特意穿了一件霞影色織錦旗袍,梳了中式的髮髻,髮髻之中橫綰一支如意釵。她的更衣室裏,四面都鑲滿了鏡子,方在那兩面鏡子之間,看前影后影,忽然聽到外面說:“六少回來了。”

木蓮手裏還拿着一面小鏡子,替她照着後面的髮型,她仔細地端詳了一番,確實上上下下,一絲不苟處處妥帖了,方纔走出去。慕容灃已經換過了衣裳,本來昨天穿的是大禮服,後來換的長衫也極華麗,今天穿了戎裝,別有一種英挺的俊朗。她見他神色倦怠,有一種說不出的憔悴之色,不由問:“出了甚麼事嗎?”

慕容灃勉強笑了笑,道:“沒甚麼事,就是昨天酒喝多了,直鬧到快六點鐘,我想還是不要進來吵醒你了,所以纔在外面打了個盹。”程謹之微笑不語,慕容灃就說:“怎麼這麼早就起來呢?其實還可以睡一會兒。”程謹之說:“再過一會兒客人就要來了。”慕容灃雖然和她講着話,但總有點心神不屬的樣子。恰好這個時候門外人影一晃,緊接着似是舒東緒在外頭咳嗽了一聲。因爲他不方便進來,程謹之知道定然是有事,果然慕容灃對她說:“我在樓下等你喫早飯。”匆匆忙忙就走出去了。

程謹之心裏疑惑,過了一會兒,很多的客人都到了,雖然有四太太幫着招呼,但她是正經的女主人,自然得要出面。程允之看她周旋在賓客間,衆人如同衆星拱月一般,而謹之言笑晏晏,儀態穩重,他心裏着實得意這門親事。謹之應酬了旁人片刻,走過來叫了“大哥”,又問:“四哥呢?”

程允之道:“他臨時有點事情,過一會兒就來。”

原來程信之一早就去看靜琬了,甫一進門就聽老媽子講:“昨天夜裏林小姐好像不舒服,我看她像是折騰了半宿都沒有睡。”程信之聞言,心中不由一緊,走至臥室門前猶豫了一下,卻聽見靜琬低低呻吟了一聲,雖然聲音很低,但聽上去極痛苦。他心中擔心,隔着簾子叫了聲:“林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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