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節
慕容灃只覺得心中怦地一跳,四面春光暮色,無限溫軟的微風中,靜得如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天地間惟餘那小小孩子烏黑的一雙眸子,清澈得教人不敢逼視。他不由自主溫聲問:“你叫甚麼名字?”小女孩子捏着帽子,神色有幾分警惕地看着他。清渝擔心她是害怕,在一旁道:“父親,她叫兜兜。”慕容灃哈哈大笑:“怎麼叫這麼稀奇古怪一個名字?”兜兜撅起嘴來說:“這有甚麼好奇怪的,我媽媽說,是爹地給我取的名字,爹地說了,我是大姐姐,就叫兜兜,等我有了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就叫銳銳,有了小小弟弟或是小小妹妹,就叫咪咪,這樣合起來,就叫兜銳咪,如果再有小小小弟弟或是小小小妹妹,就接着兜銳咪法梭拉西……”她那樣嬌軟的聲音,像是嫩黃鶯兒一樣婉婉轉轉,聽得一班侍從官們都忍俊不禁。慕容清渝看慕容灃亦在微笑,他自懂事以來,甚少見父親有如此欣悅的表情。慕容灃“嗯”了一聲,問兜兜:“你爹地人呢?”兜兜小小的眉頭皺起來:“他在和大伯說話,大伯很好,給我糖喫。”突然又撅起嘴來:“媽咪不許我喫。”
慕容灃見她纏七纏八講不清楚,於是問清渝:“這是你小姨家的孩子?”清渝說:“不是,她是四舅舅的女兒。”慕容灃怔了一下,忽見兜兜伸出雙手,向着他身後撲去:“媽咪……媽咪……”只聽見一個又焦急又擔心的聲音:“你怎麼跑到這裏來了,媽媽四處找不到你,可急死了。”這個聲音一傳到他耳中去,他覺得如同五雷轟頂一樣,腦中嗡地一響,四周的聲音再也聽不到了。整個人就像傻了一樣,連轉過頭去的力氣也沒有。只聽到自己的心臟,砰咚砰咚,一下比一下跳得更急,像是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那裏。
彷彿過了半生之久,纔有勇氣回頭。
那身影映入眼簾,依舊如此清晰,記憶裏的一切彷彿突然鮮活。如同誰撕開封印,一切都轟轟烈烈地湧出來。隔了這麼多年,隔了這麼多年的前塵往事,原來仍舊記得這樣清楚,她鬢側細碎的散發,她下巴柔和的弧線,隔得這樣遠,依稀有茉莉的香氣,恍惚如夢,他做過許多次這樣的夢,這一次定然又是夢境,纔會如此清晰地看見她。
靜琬蹲在那裏,只顧着整理女兒的衣裙:“瞧你,臉上這都是甚麼?” 無限愛憐地拿手絹替女兒抹去那些細密的汗珠,一抬起頭來,臉上的笑意才慢慢地消失殆盡,嘴角微微一動,最後輕輕叫了一聲:“總司令。”
慕容灃的胸口劇烈地起伏着,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這麼短短一剎那,自己轉過了多少念頭。驚訝、悔恨、尷尬、惆悵、憤怒……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感湧入心間,他只能站在那裏,手緊緊握成拳,那指甲一直深深掐入掌心,他也渾然未覺。他的目光流連在她臉上,忽然又轉向兜兜,她下意識緊緊摟住女兒,目光中掠過一絲驚惶,很快就鎮定下來,惟有一種警惕的戒備。慕容灃卻像一尊化石,站在那裏一動未動,他的聲音幾乎要透出恐懼:“你的女兒?”
靜琬輕輕“嗯”了一聲,對孩子說:“叫大姑父。”兜兜依偎在母親懷中,很聽話地叫了一聲:“大姑父。”慕容灃卻沒有答應,只是望着她,靜琬平靜而無畏地對視着他,他的聲音竟有些喫力:“這孩子……真像你。幾歲了?”靜琬沒有答話,兜兜已經搶着說:“我今年已經六歲了。”一張小臉上滿是得意:“我上個月剛剛過了六歲生日,爹地給我買了好大一隻蛋糕。”靜琬只是緊緊摟着女兒,手心裏竟出了冷汗,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她轉過頭去,原來是程允之。程允之一看到這種場面,只覺得頭嗡地一響,脹得老大。但慕容灃已經神色如常,若無其事叫他的字:“守慎。”程允之笑道:“總司令今天過來,怎麼沒有事先打個招呼?”又對靜琬說:“四嬸嬸回去吧,伊漾在等你喫下午茶呢。”
最後的茱麗葉(3)
靜琬抱了孩子,答應着就穿過月洞門走回去。她本來走路就很快,雖然抱着孩子,可是腦中一片空白,走得又急又快。兜兜緊緊摟着她的脖子,忽然說:“媽咪,爲甚麼我從前從沒有見過小姑父?”靜琬說:“小姑父很忙。”兜兜做了個鬼臉,說:“小姑父兇巴巴的,清渝一看到他,就嚇得乖乖兒的,兜兜不喜歡小姑父。”靜琬恍惚出了一身的汗,一步步只是走在那青石子鋪的小徑上,她本來穿着高跟鞋,只是磕磕絆絆:“好孩子,以後見着小姑父,不要吵到他。”兜兜說:“我知道。”忽然揚手叫:“爹地,爹地!”靜琬抬頭一看,果然是信之遠遠迎上來,她心裏不由自主就是一鬆,彷彿只要能看到熟悉的面龐,就會覺得鎮定安穩。信之遠遠伸出手來,接過兜兜去,說:“你這調皮的小東西,又跑到哪裏去了?”兜兜被他蹭得癢癢,咯咯亂笑:“兜兜和清渝玩躲迷藏,後來小姑父來了。”信之不由望了靜琬一眼,靜琬輕聲說:“我沒事。”信之一手抱着女兒,伸出另一隻手來,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溫和有力,給了她一種奇妙鎮定的慰藉,她滿心的浮躁都沉澱下來,漸漸回覆成尋常的從容安詳。只聽兜兜嚷道:“爹地頂高高,頂高高。”靜琬嗔怪道:“這麼大了,怎麼還能頂高高?”兜兜將嘴一扁:“不嘛,我就要頂高高。”信之笑道:“好,爹地頂高高。”他將女兒頂在肩上,小徑兩側種了無數的石榴花,碧油油的葉子裏,夾雜着一朵兩朵初綻的花兒鮮紅如炬,兜兜伸出手去摘,總也夠不着。
兩側的石榴樹都十分高大,密密稠稠的枝葉遮盡天側的萬縷霞光。靜琬順手摺了一枝在手中,忽然就想起那一日,自己折了一大片蒲葵葉子遮住日頭,她原來的皮鞋換了一雙布鞋,那鞋頭繡着一雙五彩蝴蝶,日光下一晃一晃,栩栩如生得如要飛去。她側着身子坐在騾背上,微微地顛簸,羊腸小道兩旁都是青青的蓬蒿野草,偶然山彎裏閃出一畦地,風吹過密密實實的高粱,隔着蒲葵葉子,日光烈烈地曬出一股青青的香氣。走了許久,才望見山彎下稀稀疏疏兩三戶人家,青龍的一柱炊煙直升到半空中去。那山路繞來繞去,永遠也走不完似的。惟有一心想着見着慕容灃的那一日,滿心裏都漫出一種歡喜,盈滿天與地。
暗紅的石榴花從頭頂閃過,頭頂上是一樹一樹火紅的葉子,像是無數的火炬在半空裏燃着。又像是春天的花,明媚鮮妍地紅着。他一步步上着臺階,每上一步,微微地晃動,但他的背寬廣平實,可以讓她就這樣依靠。她問:“你從前背過誰沒有?”他說:“沒有啊,今天可是頭一次。”她將他摟得更緊些:“那你要揹我一輩子。”
靜琬定了定神,伸手去挽住信之的胳膊,信之將兜兜高高舉起,兜兜伸手揪住了一朵石榴花,咯咯笑着回過頭來:“媽咪,給你戴。”毛手毛腳地,非要給她簪到髮間。靜琬只好由着她將花插入髮鬢,兜兜拍手笑着,靜琬溫柔地吻在女兒的臉頰上。漫天的晚霞如潑散的錦緞,兜兜一張小臉紅撲撲的,如最美麗的霞光。
三十二
烏池的春季本就是雨季,午後又下起雨來,雨雖不大,但淅淅瀝瀝地落着,微生寒意。靜琬從百貨公司出來,司機遠遠打着傘迎上來,她本來買了許多東西,上車之後兀自出神,過了好一陣子突然才察覺:“老張,這不是回家的路。”老張並沒有回頭,而是從後視鏡裏望了她一眼。她心中突然明白過來,回頭一看,車後果然不緊不慢跟着兩部黑色的小汽車。她的心中一緊,向前望去,果然有一部黑色的汽車在前面,雖然駛得不快,可是一直走在他們汽車之前。一直到了渡口,那幾部車子才隱成合圍之勢,緊緊跟在她的汽車左右,一起上了輪渡。事到如今,靜琬倒鎮定下來,任由汽車下了輪渡,又駛過大半個城區,一直駛入深闊的院落中,老張才緩緩將車停了下來,前後的三部汽車也都減速停下來,老張替她開了車門,見她神色自若,他滿心愧疚,只低聲道:“太太,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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