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節
他只覺得天地之間,只剩了這白茫茫的水汽一樣。天上潑傾着大雨,江面上騰起霧氣,四面都只是蒼茫一片。她的身軀在微微發抖,眼裏只剩了茫然的冷漠,他慢慢地鬆開手,一分一分地鬆開,脣上還似乎留着她氣息的餘香,她離他這樣近,觸手可及。耳中轟隆隆,全是雨聲。
他緩緩地說:“靜琬,我這一生,只求過你一次,可是你並沒有答應我。我原以爲這輩子再不會求人了,可是今天我最後再求你一次,離開程信之。”
她凝視着他的雙眼,他眼中已經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情緒,她輕輕搖了搖頭:“我不能答應你,我愛信之,他是我的丈夫。”她聲音很輕,但字字句句,說得十分清晰:“假若信之有任何意外,我絕不會在這個世上活下去。”
他轉過臉去,看車窗外茫茫的雨幕,過了許久,他忽然微微地笑了:“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說過蘭花嬌弱,只怕在北地養不活。我這些年來試了許多次,終於養活了一株天麗,你想不想看看?”
她淡然答:“我到美國之後總是過敏,聽了醫生的建議,家裏早就不養任何花了。”他“嗯”了一聲,只聽嗚咽一聲長長的汽笛,在江面上傳出老遠,隱約的白色水霧裏,已經可以見着灰色的岸影綽綽。嘩嘩的江水從船底流過,翻起滔滔的浪花與急旋的水渦。急湍的江流在風雨中如奔騰的怒馬,一去不回。風捲着大雨,刷刷打在車窗玻璃上,無數的水痕降下去,又有更多的水痕淌下來。
車身微微一震,他的身子也突然輕輕一震,像是從夢中醒來。
這八年來,這樣的夢無時無刻都在做着,可是等不及到天明,就會殘忍地醒來。
船上的管事走過來,依舊是滿臉堆笑:“可算是靠了岸,剛纔在江心裏,船差點打轉兒,真叫人捏了一把汗。”
最後的茱麗葉(6)
鐵質的船板軋軋地降下去,碼頭上已經有黃包車伕在張望,指揮輪渡車輛的交通丨警丨察穿着雨衣,看到輪渡靠岸,連忙拾階而下。那高高的無數級臺階,彷彿一直通到天上去。她說:“我自己上去。”
永江這樣深、這樣急的湍流,隔開了江北江南,隔開了他的人生。
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沒有下車,連輪渡甚麼時候掉頭都不知道,去時那樣短暫,每分每秒都那樣短暫,而返回,彷彿此生再也抵達不了。
船一分一分地靠近了,他靜靜地望着碼頭上荷槍實彈的大隊衛戍,全是何敘安帶來的人,輪渡一靠岸,連船板都還沒放下來,何敘安帶着近戍的侍從就跳上船來,見他坐在那裏,因車窗沒有搖上來,身上已經半溼,只叫了一聲:“總司令。”他充耳未聞一樣,太陽穴裏像是有極尖極細的一根針,在那裏緩緩刺着,總不肯放過,一針一針,狠狠地扎進去。大雨如注,只見那些衛戍的崗哨紋絲不動,站得如釘子一樣,他終於跨下車來,衛戍長官一聲口令,所有的崗哨立正上槍行禮,那聲音轟然如雷,何敘安忙親自撐過傘來,他舉手就推開了,大雨澆在身上寒意徹骨。
何敘安又叫一聲:“總司令。”
嘩嘩的大雨就像無數繩索在耳畔抽打,他慢慢地說:“叫顧伯軒來。”
尾聲(1)
靜琬回到家中,衣裳已經半溼,老媽子連忙替她拿了衣裳來換,她換了衣裳,身子仍在微微發抖。信之親自給她倒了杯熱茶,她捧着那杯茶,呷了一口,方鎮定下來。信之並不詢問她,神色間卻有一種瞭然,輕輕地按在她肩上,說:“不用怕,一切有我。”她想到慕容灃眼底裏的寒光,不由打了個寒噤,信之道:“我已經和大哥說了,搭最快的船回美國去。”靜琬將臉貼在他的手上,信之輕拍着她的背,他的從容似有一種奇異的魔力,讓她也慢慢地鎮定下來。
因爲他們留在國內的時間不多了,所以連日都忙着收拾行裝。這天黃昏時分又下起雨來,程信之換了衣服預備出門,又進來親兜兜:“爹地要走了,和爹地拜拜。”兜兜戀戀不捨:“那爹地早些回來陪兜兜玩。”靜琬正要伸手去抱女兒,忽聽傭人進來說:“少奶奶,親家太太打電話來了。”靜琬聽說是母親有電話,連忙過去接。尹太太說:“靜琬,今天回家來喫飯吧,雅文表妹來了。”靜琬說:“信之晚上有事情,我和兜兜回去吧。”忽又想起:“啊,兜兜晚上還有美術課。”兜兜是國畫大師李決然的關門弟子,年紀雖小,但李決然執教素來嚴厲,兼之兜兜即將回美國,餘下的這幾課,更是盡心盡力。尹太太也知道兜兜不能缺課,於是笑着說:“那你回來陪陪雅文吧。”她掛上電話之後,信之道:“你回家去吧,過會兒我送孩子去上課。”靜琬說:“你晚上不是有事?”信之道:“遲一會兒也不打緊的。”
靜琬換了出門的衣裳,兜兜抱着洋娃娃歪着頭瞧着母親,靜琬忍不住逗她:“媽媽好看嗎?”兜兜道:“好看!”又甜甜一笑:“媽媽是世上最好看的媽媽。”靜琬忍俊不禁,吻了吻她的額頭:“乖孩子,在家裏乖乖的,過會兒上課回來,媽媽獎兜兜一個故事。”兜兜最愛聽故事,聞說此言,烏溜溜的大眼睛不由一亮:“那媽媽講白雪公主的故事。”靜琬滿口答應:“好,就講白雪公主的故事。”見她髮辮微松,說:“又玩得這樣瘋。”叫保姆取了梳子來,親自給女兒梳了頭,纔拿了手袋出門。
她下樓出門,走出大門後回頭一望,程信之抱着女兒站在露臺上,兜兜見她回頭,甜甜一笑,胖乎乎的小手在嘴上一比,然後往外一揚,飛了個飛吻,靜琬的嘴角不禁浮起微笑,也對女兒比了個飛吻。她上了車子,從後車窗玻璃裏望去,車子已經緩緩駛動,只見兜兜的笑容越去越遠,汽車轉了個彎,終於不能看見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了。惟見千絲萬縷銀亮雨線,沙沙地織在天地間。
靜琬回到孃家,因爲和表妹許久不見,自然很是親熱。喫過飯後坐着又說了一會兒話,這纔回家去。因爲天已經黑了,又下着雨,司機將車開得極慢。靜琬晚上陪着表妹喝了半杯紅酒,覺得臉上發燙,將車窗打開來,那風裏挾着清涼的水氣,吹在臉上很舒服。剛從斜街裏駛出來,忽然岔路口那邊過來一部車子,緊緊地跟在他們的車子後面,拼命地按喇叭。靜琬回頭一看,認出是程家的車子,連忙吩咐司機將車停下。
那車上跳下個人來,靜琬認得是程允之的私人祕書吳季瀾,他神色十分倉皇:“四夫人,四少爺和小小姐坐的汽車出了事。”
靜琬覺得轟然一聲,整個世界突然失聲。吳季瀾的嘴還在一張一闔,她卻根本聽不到他在講些甚麼,天空暗得發紅,而腳下的地軟得像綿,彷彿未知名處裂開巨大的口子,將她整個人都要生生撕碎。無數的冷雨激在臉上,像是尖銳的釘子,一根根釘到太陽穴裏去,硬生生地插入到迸開的腦漿裏,然後攪動起來。天與地都旋轉起來,她全身都顫抖得厲害,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身體內沒有一絲暖意。她本能地將手按在胸上,可是那裏像是突然被剜去了甚麼最重要的東西一樣,像是有汩汩的血湧出來,劇烈的痛楚從中洶湧出來。她冷得直髮抖,惟有胸口那裏湧起的是溫熱,可是這溫熱一分一分地讓寒風奪走,再不存餘半分。
吳季瀾怕她暈倒過去,她臉色蒼白得可怕,手緊緊攥住車門,因爲太用力,纖細的手指關節處泛白,他十分擔心地叫了聲:“四夫人。”
她的聲音發抖:“信之和孩子到底怎麼了?”
吳季瀾不敢說實話,說:“受了傷,現在在醫院裏。”
她一路上都沒有說話,直到進了醫院,下車時一個趔趄,幾乎被絆倒,幸得吳季瀾扶了她一把。她全身都在發抖,程允之站在門外,臉色灰敗,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見到她,微微張了張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的目光已經越過他,看到後面的病牀。
尾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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