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孩子怯怯的看了她一眼,小聲說:“媽媽我不困。”
“那就玩一會兒。”她從零亂的東西中找到一個半舊的玩具汽車,那是孫平不多的玩具之一。
“媽媽出去跟爸爸說話,你一個人在這裏,好不好?”
孩子的聲音更小聲了:“媽媽你別和爸爸吵架。”
她覺得很難受,孩子見慣了他們爭吵,即使她已經努力想要避免,可是孫志軍那脾氣,經常當着孩子的面就跟她吵起來。所以孩子一看到情形不對,就敏感的知道必然又有一場爭執。
她也知道今天免不了爭吵,所以走出去的時候就順手帶上了房門。她努力剋制着情緒,讓語氣盡量顯得溫和,問坐在沙發上抽菸的孫志軍:“你到底要找甚麼,跟我說一聲不就得了,把家裏弄成這樣,回頭我又得收拾半天。”
孫志軍卻冷笑一聲,將一盒東西“啪”一聲摔在她腳下。
玻璃碎了,鏡框裏照片上的兩個人,卻還安然微笑着。現世安穩,歲月靜好,那是當時他寫在照片背面的字。後來她才知道竟然是出自胡蘭成與張愛玲,果然是一語成讖。
她低頭看了看照片,那時候她的臉竟然是圓潤的,飽滿的,像是有着特殊的光彩,連眼睛裏都透着笑意,而他攬着她的腰,俊逸的眉眼都舒展開來,同她一樣笑得燦爛。
只不過短短數載,就像是上輩子的事似的,恍惚的令人覺得不曾有過,只是一場夢境一般。
盒子裏還有些零碎的東西,都是聶宇晟送給她的。並不值錢,最值錢也就是一枚胸針,上面鑲了些碎鑽。當初他把戒指要了回去,本來她也想過把這枚胸針還給他,但最後終於沒捨得。他沒向她討還,她就悄悄的留了下來。因爲這是他買給她的第一樣東西,送給她的時候,她驚喜極了,一直以爲,自己會長長久久,留一輩子,傳給子孫。
後來,後來就跟這張照片一起,被她深深的藏了起來,藏得她自己都不知道擱在了哪裏,沒想到今天卻被翻了出來。
她聽見孫志軍在冷笑,她也知道自己看得太久,或許目光中甚至還有留戀。不,她並不留戀,因爲從前的一切她盡皆失去了,那甚至已經不再屬於她,包括那段記憶。
“還惦着那姓聶的呢?”孫志軍鄙夷的看着她,“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只怕那姓聶的在大街上遇見你,也認不出你來了!”
“我沒惦着誰。”她把盒子拿起來,淡淡地說,“這些東西還值幾千塊錢,所以就留下來了。”
“那是,人家隨手送樣小玩藝,就值幾千塊錢。你怎麼不賣掉這個給兒子治病?你不成天發愁弄錢嗎?”
她沒有理會孫志軍,知道他雖然沒有喝酒,但也蠻不講理,跟發酒瘋差不多。所以她把盒子隨手擱在桌子上,問:“你到底在找甚麼?”
“我找甚麼關你屁事?”
她沉默了片刻,才問:“你又欠人家錢了?”
孫志軍倒沒否認,反倒笑起來:“是又怎麼樣?”
“家裏沒錢了。”
“就欠兩萬,你給我我還人家,回頭我再還給你。”
她忍住一口氣,說:“我沒有兩萬塊錢。”
“你不是一直在攢錢嗎?怎麼兩萬塊錢都沒有?”
“你都好幾年不拿工資回來,我那點工資,還要給平平看病……”
孫志軍冷笑:“聶宇晟不是回來了嗎?你們不是又搭上了嗎?那天他不是還送你回家嗎?你沒錢?姓聶的有的是錢!”
她腦中嗡一響,沒想到那天他竟然全都看見了。
“怎麼?心虛呢?叫姓聶的拿十萬來,我就跟你離婚!”
孫志軍的嘴一張一合,還在說甚麼,她耳朵裏嗡嗡響着,只是覺得一切都那麼遠。孫志軍對她的態度並不奇怪,這麼多年來,只要一提到聶宇晟,他就會想盡辦法挖苦她。而她從來也不回應甚麼。沒甚麼好說的,在旁人眼裏,自己一直是愚蠢的吧,尤其是在孫志軍眼裏,她又有甚麼立場反駁呢?
哪怕聶宇晟早就不喜歡她了,哪怕命運和歲月把當初的愛戀變成深切的恨意,哪怕其實那天聶宇晟根本就不是送她回家。
還有甚麼好解釋呢,她自欺欺人的想。原來的談靜在七年前就死掉了,活着的談靜是另一個人,連她自己都不認識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