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古代言情 > 和離後嫁給前任他爹 > 第25章 晉江正版25

第25章 晉江正版25

目錄

 廳堂外跪了一地的家僕, 連荀川都怔忡住了,王爺似乎在瞧甚麼,他沉默的時候臉色一向不會好看。

 荀川跟他十餘年, 還從來不曾見過他有過片刻失神,正想着如何提醒一下,一陣冷風陡然穿堂而過, 連荀川這種經歷過北疆嚴寒的大將都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謝危樓感受不到寒意, 甚至在看到那枚髮簪時,身上還翻湧起無人察覺的熱。

 那髮簪……竟與他夢中所見一模一樣。

 謝危樓盯着那枚金蟬看了許久, 直到餘光瞥見那金蟬的主人削肩似乎輕輕瑟縮了一下,才靜靜收回視線,神色如常道:“都起來吧。”

 耳邊風聲呼嘯,那道低沉冷冽的嗓音被裹挾在風中, 再緩緩流淌入耳。

 明明很輕,不帶任何情緒,卻如金石在她心尖砸出了一道傷口。

 這聲音……與數月前那個預知夢裏的音色有些不同,但同樣極沉極冷, 倒是更像昨日夢中那個對她說出“苦海回身”的嗓音。

 只可惜那夢太過零碎, 想要拼湊起來實在艱難,已經很難準確地將那道聲音與鎮北王這短短一句拿出來比對。

 冷風將人的腦子吹得清醒了些, 沈嫣忽然反應過來, 她是瘋了還是魔怔了, 難道夢中那聲出自鎮北王?怎麼會。

 只是有幾分相像罷了。

 謝斐等了半日, 此刻雙腿都有些顫, 自己起身後, 立刻將身邊的沈嫣扶起, 低聲在她耳邊提醒道:“一會與我一起向父王敬茶, 你甚麼都不用說,照着我做就行。”

 沈嫣長長緩了口氣,勉強壓制住心口隱痛,朝他點了點頭。

 這一幕落在堂前太師椅上端坐的謝危樓眼中,荀川納罕地發現,他們王爺那麼喜怒難辨的一個人,眸色竟一沉再沉。

 謝斐渾然不覺這些細微的眼神變化,踏進門後立刻傳喚下人遞上早已備好的茶水,攜沈嫣規規矩矩地跪在謝危樓面前。

 “父王出征在外十年,軍務繁忙,連孩兒成婚當日也未曾出席,今日兒子便與沈氏敬您一杯茶權當彌補,孩兒叩謝父王成全。”

 抬起頭,謝斐才真正開始注視自己這個威震天下的父親。

 對父王的印象還在十年前,記憶中那個模糊的身影漸漸與眼前之人重合,他才發現,拋開這威嚴壓迫的上位者氣場,父王其實還是個極度俊美的男人,眉眼深邃,高鼻薄脣,周身氣質沉如高天冷月,加之這沙場武將才有的寬肩闊背與高大體格,竟是比京中那些徒有外表的公子哥更勝百倍。

 只是這麼多年,除了成親那一回與北疆有過書信往來,其他時候他與父親幾乎沒有任何交流,每逢年節他也時常書信問候,卻得不到任何迴音,讓他險些以爲父王已經忘記了他這個兒子。

 可轉念一想,父王是他一個人的父親,更是天下黎民蒼生的鎮北王,先有國,其次纔有家,他一個不成器的兒子,享受他父王的蔭庇,擁有整個大昭最尊貴的身份和頗豐的資源,在這繁華富貴的上京城橫行無忌,本已無顏面對父王,怎還敢有所怨懟。

 謝危樓接過謝斐的茶,卻未喝,擱到手邊的紫檀木桌案上。

 沈嫣定了定心神,隨即接過丫鬟手裏的茶,安靜卻恭謹地朝謝危樓奉上。

 謝斐立刻在一旁道:“沈氏口不能言,還請父王見諒。”

 纖弱的女子並不比謝斐那般身長手長,謝危樓微微俯身,接過那盞茶,指尖無意中掃過女子清瘦白淨的手指,忽然想起夢中無數次出現的那雙瘦白柔荑,喉嚨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下。

 餘光從那截瑩白纖細的腕子撤離,他撇開茶麪浮沫抿了一口。

 略一抬眼,注意到這沈氏格外纖弱,面色竟也如此蒼白,難不成在廳堂外站一會,竟將她凍成這樣?

 “沈氏身子不好?可要請個大夫瞧一瞧?”謝危樓放下手中的茶盞,眉心蹙了幾分。

 謝斐轉頭看她,這才發現她面上沒有半點血色,額間甚至還沁出了一層薄汗。

 “怎麼了,阿嫣?”他今日注意力一直在父王身上,竟未覺身側人的異常。

 沈嫣搖搖頭,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從鎮北王進門開始,腦海中就一直混混沌沌,像是有甚麼東西漲潮般地瘋狂湧入,卻又難以捕捉。

 可能就像重陽宴上孟昭儀說的那樣,是緊張吧,緊張到……她才發覺自進門開始,一直都還是謙恭的狀態,都未敢抬頭與他對視。

 沈嫣暗暗吁了口氣,這才緩緩抬起眼眸,對上太師椅上正襟危坐的男人。

 身形與夢中所見的鎮北王大抵相似,但這張臉還是陌生的,棱角分明,淵亭山立,典型的武將風範,是與謝斐截然不同的一種俊美。

 男人亦凝視着她,那雙眼不能細看,彷彿暴雨中的冷夜,又讓沈嫣想到夢中身死的那一日。

 她腦海空白了一瞬,雙手微動,不知該如何比劃。

 謝危樓似乎看出她的侷促,繼續道:“本王能看懂手語,往後你想說甚麼直說便是。”

 這些年他南征北戰,到過的城池村落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語言不通和未開化之地比比皆是,聽不懂方言時只能看手語,慢慢也就熟悉了。

 沈嫣隨即彎了彎嘴角,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抬手比劃道:“兒媳無妨,多謝父王關心。”

 謝危樓淡淡嗯了聲,從袖中取出一塊鏤雕螭龍紋白玉佩遞給她,“你與謝斐成親,我那時在關外未能趕回,這枚玉佩就當遲來的見面禮吧。”

 沈嫣看着那白玉上的紋飾,當即驚愕得不敢去接。

 謝斐更是詫異得睜大了雙眼,他雖然十年未見父王,卻也知道這玉佩是太宗皇帝所賜,貴重尚且不提,父王將這玉佩送給她,不僅是承認了這個兒媳,且她日後不論身在何處,只要有這一枚玉佩傍身,整個大昭都不會有人敢爲難她。

 見玉佩,如見鎮北王。

 謝危樓見她遲遲不敢收,面上也未見不耐之色,“給你就收着,忠定公早年與我有些交情,你如今又是我鎮北王府的人,往後你與武定侯府有任何難處,本王都不會坐視不理。”

 他已經儘量放輕了聲音,但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仍舊暗藏冷冽的鋒芒,沈嫣哪裏還敢推辭,抬手將那枚玉佩接過來,朝謝危樓俯身跪謝。

 沈嫣手中握着那枚沉甸甸的玉佩,上面還有殘留的溫度,比她的手暖。

 此前她從未奢望過有甚麼見面禮,更不用說鎮北王竟然將如此貴重之物就這般給了她,若按照他說的,有任何的難處都可以來找他,他自會替他做主,那麼倘若是和離呢?

 恐怕這玉佩在她手裏尚未焐熱就要還回去了。

 見面禮送出去,謝危樓便道:“起來吧。”

 謝斐起身時,也順手將沈嫣扶起來。

 謝危樓飲了口茶,眸光淡淡抬起,掃了一眼謝斐:“聽聞我不在京中這十年,你荒廢了好些功課,可有此事?”

 謝斐悚然一驚,沒想到父親這麼快就開始跟他算賬了,趕忙上前俯身回話:“孩兒自知無言面對父王,這些日子已經在好好用功了,但憑父王考校。”

 謝危樓對整個京中的動向都瞭然於心,又豈會不知他這兒子在京中何等紈絝。

 他在外十年,明面上守疆禦敵,實則是先帝將他遠離政治中心的手段,十年之間,朝堂上下風起雲湧,當日的小皇帝如今羽翼漸豐,慢慢培養出了屬於自己的勢力,內閣、六部換了一批人當家,京軍三大營中昔年他的舊部有不少都被排擠在外。

 遠的不說,便是今日,竟有人暗中散播謠言,稱他擁兵自重,欲以皇帝車馬儀制入京,倘若不是及時遏制,裏裏外外不知多少詬病,後果遠不是君臣離心那樣簡單。

 這種情況,還指望誰能好好培養他這個留守京中的鎮北王世子呢,沒有完全養廢都是好的。

 當然,五軍都督府和神機營中仍有他的心腹,他爲皇帝效忠,卻也不會任人宰割。

 謝危樓放下手中的茶,眸中閃過一絲冷色,“考校就不必了,方纔我在乾清宮外遇上了幾位內閣大學士,大抵知曉你的底子,你若真想要用功,從頭來過也不算晚。”

 語中雖無責怪之意,可謝斐仍舊聽得一陣膽寒,不知那些老古板將他說成甚麼樣子,面上露出羞赧之色:“父王教訓得是。”

 北疆戰局已定,父王此次恐怕會在京城長居,謝斐原就想着在他眼皮子底下自然要收斂一些,正好趁着這個機會將從前欠缺的功課補回來。

 其實他並非厭學,也不是偏要和國子監的先生們唱反調,只是心完全定不下來,外面的誘惑太多,他又輕狂恣肆了這麼多年,想讓他完全不碰那些難如登天。父王回京,對他來說其實是好事。

 謝危樓指尖無意地扣着案面,思忖片刻,淡淡道:“我這次回京,陛下有意封爲太傅,往後京郊大營我不會常去,衛指揮使統領韓陽曾是我麾下得力干將,你收拾一下,稍後隨我去見他。”

 “稍……稍後?”

 謝斐還未從父王出任太傅一職的消息中回神,那可是帝師!可他語氣平靜得不像即將位列三公,彷彿喫飯喝水一般稀鬆平常,而後面這一句直接令謝斐瞠目結舌。

 稍後就要出發?

 收拾一下又是何意,難道要去幾日?!

 謝危樓抬眸:“有何不妥?”

 謝斐喉嚨噎住,遲疑着笑了下,腦海中略一斟酌,繼而規規矩矩地斂袖道:“並非不願,只是孩兒本想着年關將至,又與父王久別十年,想與父王小聚幾日,共享天倫,不過既然父王有意帶我進衛所歷練,孩兒當然是求之不得!”

 “本王既已回京,往後何愁不能小聚?”謝危樓眸光淡漠,不輕不重地道,“今日就讓韓陽帶你熟悉衛所,此後與普通士兵同吃同住,同練兵同耕作,十日在衛所練武,其後五日留在國子監習文,這期間我會隨時考校你的功課,可有異議?”

 謝斐腦海中幾乎是懵怔的狀態,父王在外是出了名的說一不二,沒有人敢忤逆他的意思,短短數言下來,已將他今後的功課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也並非不願,只是這未免也……太突然了些!

 難不成從此刻開始,他就要拋棄衆星捧月的身份地位,遠離繁華溫柔富貴鄉,要去與軍中那些粗人摸爬滾打,朝夕相對?

 且父王與他十年未見,難道半點父子關懷都無?連一頓家宴的功夫也耽擱不得?他原本還想着,今年春節府上定要熱鬧喜慶些纔好。

 謝斐錯愕這片刻,腦海中跳出無數的疑問,眼光不由得看向沈嫣,她也同樣詫異,手裏緊緊握着那塊玉,嫣紅的脣瓣微張,神情怔怔的,不知道在想甚麼。

 恐怕是即將要與他分離,一時有些茫然無措。

 謝危樓看出他的心思,斂眸道:“本王當年亦是從最底層的士兵做起,一步步走到如今這個位置。且你今歲已及弱冠,曠廢這十年,本王可不予計較,往後不說俾夜作晝地補回,至少要比同輩更加砥礪磨礱纔是。”

 他說話時眉眼淡然,語調卻微沉,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謝斐聽到這裏又不禁赧顏,“父王的教誨,孩兒必當銘記在心。”

 大昭的世家貴族子弟,科舉入仕的往往是極少數,肯不依賴祖上蔭庇、靠自己掙的軍功拜將封侯的更是寥寥無幾,謝斐雖然紈絝,但也不願成爲盛國公府李二郎之流,有此機會可以歷練,還能得堂堂帝師耳提面命,旁人求都求不來。

 思及此,心中曾有過的那些建功立業的豪情也層層疊疊地翻湧上來。

 謝斐素日衣食住行都是玉嬤嬤打理,今日趁此機會重回歸燕堂,幫着兩個丫鬟一同收拾衣物。

 “松音,到箱籠內將那張貂皮褥子取來!桂枝,手爐腳爐各取兩個來!還有,跌打損傷的金瘡藥多拿一些來!芽香,再拿兩套冬衣!”

 謝斐看到屋裏人忙前忙後,翻箱倒櫃,忍不住道:“我是去歷練,不是去享福,軍中與普通將士同吃同住,用不着這些東西。”

 玉嬤嬤卻皺緊了眉頭,一面疊衣一面壓低聲道:“話是這麼說,難不成軍中那些千戶百戶真敢使喚世子爺不成?”

 這倒是真的,父王雖然對他嚴格要求,可底下的將士又安敢與他同起同坐?不過就算他們鞍前馬後地供着他,謝斐也未必會接受,既然邁出這一步,總不能教人看輕,更不能給他父王丟臉。

 玉嬤嬤卻暗自埋怨,父子十年未見,連頓飯還未一起用,竟是急得片刻都耽擱不得,就要將世子送到衛所去,這年還過不過得成了!軍營那種地方,這時節天寒地凍的,可不得生生磋磨出一層皮下來!

 再者說,夫人三年無所出,往後世子大半時間又都在軍營,小主子還不知何時纔有個影兒,鎮北王難道就不急?

 餘光覷見夫人事不關己地坐在那,玉嬤嬤簡直氣不打一處來,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只是方纔來時聽說鎮北王竟將太宗皇帝賜的玉佩送給她做見面禮,好似十分滿意這個啞巴兒媳,心中那股氣只能生生嚥下去。

 東西越收拾越多,到最後竟整理出八個沉甸甸的紅木箱籠,謝斐看到底下人一箱一箱往外抬時,一口氣險些堵在胸口出不來。

 “嬤嬤,都說了有些東西用不着,你這樣讓旁人怎麼瞧我?”

 果不其然,謝危樓在看到這些箱子時,臉色已經沉了下來,“府門外備了馬,你若能將這些都帶走,本王無話可說。”

 說罷冷冷瞥了眼玉嬤嬤,便沒再說甚麼,負手出了院門。

 謝斐吁了口氣,叫一旁的桂枝把箱內的幾件冬衣並幾個裝金瘡藥的瓷瓶取出來,其餘一樣不帶。

 玉嬤嬤也不好再說甚麼,方纔被那雙肅冷雙眸直看得背脊發涼,只覺得此刻骨縫裏都浸滿了寒意。

 望着謝斐提着包袱出府的背影,玉嬤嬤心裏感慨萬千。

 這些年她看着謝斐長大,用在他身上的精力遠比那個做人父親的多出百倍不止,從前世子尚小之時,有些事情她還能做做主,後來府裏多了一位主母,世子就不再聽她的話了,現如今鎮北王回京,她竟是連時常見一見孩子的機會都不再有了。

 謝斐將包袱系在馬背上,回頭望見跟着他出府的沈嫣。

 方纔她在內屋坐了一會,心痛之感緩緩消退,原本蒼白的面色也慢慢恢復過來。

 院外寒風瑟瑟,謝斐就見她在外披了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裏頭是一身素白繡淺紫藤蘿紋的錦裙,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淺金色的陽光帶着絲絲寒意落在她清瘦的肩膀,大氅細軟的絨毛在風中搖曳生光,宛若藤架下錯落有致的紫白花朵,有種弱不禁風的美。

 她就這麼一直這麼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後,連句道別的話也說不了,只是目送他的那雙杏眸依舊清澈透亮,宛如泉水裏洗過的黑曜石,流溢着細碎的光芒。

 這麼眼巴巴的樣子,讓人遲遲不忍收回目光。

 謝斐牽起一側脣角,笑意暈染開來,回身來低聲對她說:“此去十日,至少在除夕前還能趕回來,乖乖在家裏等我。”

 沈嫣淺淺的笑意在眼尾劃開,慢慢彎起脣,朝他點點頭。

 謝斐不放心,又多補了句:“萬事還有父王在,遇上甚麼難事,便去求他給你做主,只是……當心着些,莫要惹他不快。”

 這麼說其實也是在旁敲側擊地提醒她,年前能不回武安侯府便不回,父王才歸京,沈嫣連他的脾氣還未摸清,這時候還是安分些好。

 沈嫣雙目湛湛清明,柔軟的脣瓣動了動,無聲地對他吐出一個字:“好。”

 話落之時,謝危樓不動聲色地夾緊馬腹,低喝一聲,隨即策馬揚鞭出了巷口,一隊披甲衛兵整齊地跟在後面。

 謝斐見狀,匆匆忙忙落了句“走了”,當即翻身上馬追上去。

 屋內燃着暖爐,沈嫣解下大氅,抱着暖手爐在榻上坐了一會。

 雲苓給她倒了杯茶端上來,熱騰騰的茶湯滾過喉嚨,冰冷僵硬的四肢總算回溫。

 松音往窗外探了探,見玉嬤嬤走了,這纔回過身來笑着說:“玉嬤嬤在咱們跟前倒是橫,見了鎮北王還不是像老鼠見了貓似的。”

 “可不,”雲苓低聲道,“這纔回來一日,就把世子爺趕到軍營去了,連個喘息的功夫都不給,世子爺金尊玉貴,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兩個丫鬟都是自小伺候在身邊的,關起門來說話也不忌憚。

 松音道:“王爺性子是冷,光是站在那一句話不說,滿院子的人腿肚子都泛軟,我瞧着就連凌安和隋安他們兩個,在王爺面前也是頭都不敢抬的。只是沒想到,”說着看向自家姑娘恬靜的面容,“王爺對姑娘還是很好的,有那枚玉佩在,往後誰還敢欺咱們姑娘?”

 此話一出,倒讓雲苓想起那日在富春茶莊外,就連柳依依那等低賤的外婦也敢取笑自家姑娘的缺陷,旁人暗地裏更不知議論成甚麼樣了。

 好在王爺回京,不管是憑着忠定公沈三爺的面子還是兒媳的身份,日後姑娘都多了一層強大的庇護。

 沈嫣沉默地思忖一會,謝斐此去須得十日才能回府,再往後,歲末年初,大大小小的宮宴接踵而至,一想到到時還要違背本心與他虛與委蛇,她就累得慌。

 這十日,對她來說是最快,也是最適合的時機。

 她靠在引枕上緩緩閉上眼睛,鴉羽般的眼睫垂下來,在眼下描了一圈淡淡的光影。

 三年過往在腦海中一幕幕回放,拜堂成親時她一身鳳冠霞帔,無人知曉,她掩在那描金繪彩的合歡扇之下,心中有多麼的緊張和歡喜,街邊的響炮何等震耳,禮官的唱詞何等動聽,那時她想着,與她此生同心同結的,是全京城女子的春閨夢裏人啊。

 到後來,那堪芳意盡,夜夜沒寒潮,她曾歡喜過的矜貴風流反倒成了奪她命的刀,從前有多期許,如今就有多失望,可怎麼說呢,他們本就始於一個醉酒後的賭約,他從未捧出一顆真心相待,這段婚姻從頭到尾不過是她一個人的癡心錯付罷了。

 下了榻,她慢慢走到書案前,親自鋪紙磨墨。

 悲與喜,愛或憎,終於到了斷的時候,過往種種凝成和離書上短短一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沈嫣握緊手中的紫毫,深深地吸了口氣。

 開弓沒有回頭箭,走出這一步,白紙黑字,落筆成文,便不再是小打小鬧那樣簡單了。

 她再次閉上雙眼,再緩緩睜開,目光凝於落款處,脣角微松,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雲苓見她在書案前寫字,倒了杯茶端過來,“姑娘還在寫女書嗎?”

 女書是沈家姑奶奶沈漵和離後一直在做的事情,此前沈漵前夫殷瓊南在湖南永州任過三年地方官,那處偏僻異常,民風都未完全開化,沈漵便在當地主動司職女子教娛。

 女書從漢朝流傳至今,千餘年來光靠長輩傳給小輩、婦人傳給女兒,到如今僅有幾位老嫗通曉這一門女子獨有的語言,沈漵過去之後,日日輾轉於那幾名老嫗和年輕女子之間,一點點地教會她們書寫和唱讀,慢慢地,女書纔在那南嶺山脈窮鄉僻地重新找回了生機。

 後來丈夫回京任職,沈漵也沒有放棄女書的傳承,因女書僅流傳當地女子之間,外形奇特難認,竟被那殷瓊南的母親污衊與人有私,以此書信與永州男子暗通款曲,沈漵一氣之下與殷瓊南和離,此後天高地廣,無拘無束,索性常住湘南,一年纔回京一次。

 沈嫣沒甚麼能夠幫到姑姑的,無事時便抄寫女書,或將文字繡在扇面和絹帕上,待到年底沈漵回京再交給她。

 是以雲苓看到沈嫣在書案前待了許久,以爲她又在替姑奶奶抄書,直到目光無意間掃過開化紙上一排娟秀的簪花小楷,看到那醒目的“和離書”三字,登時瞪大了雙眼,笑意直接僵在嘴角。

 “姑娘,這是……”

 沈嫣輕鬆地吐了口氣,不禁莞爾,眸光溫和卻堅定。

 是啊,和離書。

 走到這一步,已經不必再隱瞞甚麼。

 雲苓在和離書落款處看到自家姑娘白紙黑字簽下的姓名,怔愣了許久都未回過神,“姑娘要與世子爺和離?”

 沈嫣輕垂眼瞼,點了點頭,明黃燭火之下的雪肌柔白細膩,清麗絕塵的容色隱在明昧的燈火裏,透出幾分溫婉和煦的美麗。

 她移開鎮尺,將和離書從一沓紙張中拿起來,靜靜等待着墨跡乾涸,彷彿似水流年也在這濃稠鮮亮的墨色裏慢慢流逝。

 雲苓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依舊錯愕不已,但細細想來,這數月以來,姑娘的狀態果真不大對。

 從前最是溫軟順從之人,卻鐵了心回孃家陪老太太,將世子爺一晾就是十幾日,還說過往後再也不要世子爺送來的東西,細想近日以來,世子爺送來的那些玩意無一例外地都被姑娘鎖進箱底,多瞧一眼都沒有。

 可今日世子出門之前,姑娘還親自到府門前送他,難道都是山雨欲來時的假象?

 雲苓不禁喃喃:“姑娘早已經動了和離的心思,只是在等王爺回京?”

 沈嫣頷首,沉吟片刻,朝她打了個手勢:“今日天色已晚就算了,明日你到離北堂打聽打聽公爹何時在府上,我尋個恰當的時機過去便是。”

 雲苓心緒未定,遲疑了一會道:“姑娘當真已經下定決心了麼?和離不是兩個人的事,涉及鎮北王府和武定侯府兩家,先不說世子爺肯不肯,老夫人那頭能接受得了麼?且這麼大的事,一旦傳出去,不到半日便是滿城皆知,姑娘可都想好了?”

 沈嫣慢慢地攥緊了手掌,所有的一切,她每日都在腦海中反覆斟酌,鎮北王府如今有公爹做主,祖母那邊她自信能夠安撫好,至於其他,那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往後的日子再差,總也不會差過如今。

 雲苓見姑娘去意已決,便不再多問,這些年姑娘的境遇誰能比她更清楚?她是姑娘的人,往後姑娘在哪,她便在哪。

 謝危樓公務繁忙,剛回來這幾日都是夜半才能回府,休息兩個時辰,又是朝堂點卯,沈嫣連公爹的面都未見到。

 不過她也不急,再腳不沾地的人也有歇下來的時候,這幾日她仍舊按部就班地打理王府內務,尤其年關將至,府上一干僕婦丫鬟小廝的月錢要發放,年底多出的盈利要賞,大量的年貨要備下,又逢公爹回京,庫房大量的進進出出皆需細細登記在冊,容不得一點馬虎。

 萬事照規矩打理得當,往後府中再娶主母,說起舊日她執掌中饋這幾年,得一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便不算給她武定侯府丟面了。

 小年這日,沈嫣在府上主持完祭竈,照例將祭祀的餃子和竈糖分發下去,底下人都歡喜得很,連離北堂的丫鬟婆子也得了賞。

 倒是應景得很,民間常道“送行餃子接風面”,過了年,她便再也不是鎮北王府的主母了。

 天兒冷,沈嫣早早用過晚膳,抓了把麻糖坐在爐邊,一邊烤火一邊喫。

 才吃了兩顆糖,雲苓匆匆從外面跑進門,“姑娘,王爺回府了!”

 沈嫣抬起頭,雙眸微微一亮,雲苓身上還帶着外頭的冷氣:“方纔奴婢刻意多問了季管事兩句,說今日小年,晚間說不準還要下雪,勤政殿的諸位大人便都早些回府去了,王爺就回來了,姑娘現在過去嗎?”

 說話的功夫,沈嫣已經從榻上起身,到案上的匣子內取出早已寫好的和離書,出門之前想到甚麼,垂眸看了看身上的衣裳,腳步微微一頓,又同雲苓比劃道:“先梳洗一番吧。”

 白日主持祭竈,一整日下來,再得體的人都會顯出幾分疲憊。

 面見公爹到底是要緊事,總不能就這麼去。

 雲苓扶着她到梳妝鏡前坐下,重梳髮髻,又取出壓箱底的頭面首飾對着妝鏡反覆比較,畢竟是和離,總不能穿紅戴綠、用那些喜慶的顏色。

 選到最後,挑了一隻鑲寶石的王母駕鸞金挑心簪於髮髻之上,除此之外,便只用那枚寓意美好的金蟬簪點綴,不顯得過於華麗,但也得端莊得體。

 淺杏色金線繡梨紋的襖子配月白織金下裙,外披雪色狐裘大氅,整個人便成了大雪將至前最清凌雅緻的一道風景。

 離北堂。

 謝危樓卸下一身玄色大氅交給身邊的季平,徑直往內。

 季平面上笑意盈盈,一面跟着一面道:“今日小年,夫……少夫人給各院都送了餃子,王爺可要用一些?”

 謝危樓想起最後一次見她,還是幾日前給謝斐送行之時,這幾日政務繁忙,沒顧得上府裏,沒想到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竟也將偌大的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她倒是個行事周到的。”

 “可不是,”季平雖不在歸燕堂管事,但對這位夫人卻是敬服,“府上的事情世子爺甚少過問,夫……少夫人雖年輕,卻也是分派得宜,有條不紊。”

 謝危樓面上沒甚麼表情,淡淡道:“既叫慣了夫人,往後就莫改口了。”

 季平與府上衆人一樣,叫了整整三年的夫人,一時間還改不過來,不過既然王爺這麼說,府上一時半會又不會有王妃,那麼叫夫人也無妨了。

 又將夫人這幾年的功勞挑了幾件說,謝危樓面上竟也難得浮現出三分笑意。

 見荀川從外頭進來,謝危樓給季平使了個眼色,後者就躬身下去了。

 “查到了?”

 謝危樓端起案上的雲山藍釉色茶盞,垂眸端詳了一會,他這個人對茶具沒有太大的講究,關外苦寒之地,沒有閒情計較人間微末,能讓他注意到的茶盞,這算頭一件。

 荀川走上前,拱手道:“屬下私下問了好些人,才知夫人發上的那隻金簪乃是忠定公夫人的遺物,此前夫人回武定侯府時取回來的。再往前,恐怕就無處可考了。”

 忠定公夫人?

 謝危樓眉心微蹙,未及細想,荀川又道:“還有一樣……那金蟬,據說是夫人週歲禮上抓周的物件兒。”

 這倒不算甚麼蹊蹺事,不過既然問到了,荀川也就順口一提,卻沒想到燈下的男人聞言,神色愈發的晦暗難辨。

 良久,外頭郭嘯的敲門聲傳來,“王爺,夫人求見。”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