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晉江正版30
離北堂。
謝斐雙目放空地對着廂房的大門, 直到最後一抹日光從門縫裏消失。
這一天過去了,他的阿嫣大概也走了。
眼前幾乎看不清,恍惚間似乎閃過一抹紅。
謝斐忽然就想起三年前, 她一身鳳冠霞帔與他拜堂成親的那一個傍晚。
那時他是真花了心思的,三書六禮處處齊全,奔波勞碌數月,直到掀開蓋頭, 看到裏頭那妝容精緻、流光溢彩的小妻子, 便覺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那麼乖,甚麼都聽他的,就算他在外玩樂數日歸來, 她也會像只貓兒一樣纏膩地撲上來, 甜甜地朝他笑。
他揉她的腦袋, 說“你夫君是出去辦大事的”,她連這都信, 煞有其事地朝他點頭。
他望着她一雙澄澈的眼眸,忽然心虛起來, 於是吩咐了底下人, 誰也不許將他在外的消息帶到歸雁堂來。幾個一起喫酒摸牌的兄弟, 誰敢將那個賭約說出去, 別怪他翻臉無情。至於坊間那些女人, 他玩歸玩,要她們記住自己的身份,誰敢僭越, 爺給的富貴就到頭了。
這般安安穩穩過去些日子, 終究是紙包不住火, 她又並非閉目塞聽之人, 府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需要操辦,不可能永遠留在歸雁堂不出去,不知從哪日開始,她對他的笑就多了一絲遲疑。
可她還是那麼溫溫柔柔的,表現出極爲豁達的樣子,夜裏卻趁他睡着悄悄來勾他的手。被他發現後反手握住,她不再像從前那般像受驚的小鹿立刻逃開,而且將他依偎得更緊。她不能說話,這是她最能與人親近的方式。
那時他的心紮紮實實地被她的貓爪子撓了一下,她那麼喜歡他,依賴他,他也下定決心,要給她旁人都沒有的寵愛,一輩子疼惜她。
可他也是男人,上京城中誰人不喜“風流妙舞,櫻桃清唱”,他生來喜好狎遊和聲樂,睡夢中也要聽個響,難不成從此就同一個啞女歲歲年年,那他要這對耳朵有何用?
倘若他都該死,上京城那些寵妾滅妻的豈不是該誅九族!
他始終忘不掉武定侯府那一晚,她輕輕柔柔的,一開口就是剖心泣血的話,她說他不愛她……也忘不了今日在離北堂書房,她那冷若冰凌般的眼神,她可知衛所這十日,他是如何發了瘋的想她!
謝斐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雙拳攥緊,深深地閉上眼睛。
不知過去多久,門框忽然有了響動,謝斐幾乎是立即睜開眼睛。
面前閃過一個略顯佝僂厚重的身影。
不是她。
他收回目光,靠在牆角沉沉地呼吸,心肺震震地疼。
玉嬤嬤提着食盒輕手輕腳地開門進來,四下沒看到人,最終在廂房晦暗的角落裏瞧見了世子爺。
“世子怎麼坐在地上,天兒這麼冷,別凍出——”玉嬤嬤匆忙往他跟前跑,直到近前纔看到昔日光芒萬丈的人竟狼狽至此,那一身天水青的織金袍子處處血跡斑斑,攤開的手掌鮮紅一片!
“世子爺!”玉嬤嬤嚇得驚叫出聲。
滿目的血紅印記讓她眼前一黑,險些驚昏過去,“這是怎麼了,啊?世子爺,你哪裏受了傷,怎麼弄成這副樣子?來人,快去請大夫!快去啊!”
耳邊聒噪得厲害,謝斐喉嚨艱澀地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脣吐出兩個字:“出去。”
玉嬤嬤心疼得揪起來了,哆哆嗦嗦去尋他身上的傷口,“和離就和離,世子爺這樣的身份,滿京城的姑娘還不上趕着巴結,這個沒了,還有下個,何苦將自己折磨成這個樣子!”
謝斐苦澀一笑,雙目空洞地望着一處,“是麼,人人都上趕着巴結爺,怎麼就她跑了?”
玉嬤嬤掀開他的衣袖查找傷口,才發現往日養尊處優的世子爺身上一塊青一塊紫,連藥酒和金瘡藥都是胡亂塗抹上去的,心中一苦,險些落下淚來,“衛所連個軍醫都瞧不得麼,這一身的傷……”
是啊,他渾身都是傷,幾天訓練下來,雙肩雙腿都是腫的,身上幾乎沒一塊好皮。
那柳依依看到他這個樣子都嚇得直哭,硬是要給他上藥,女子柔軟的雪膚貼過來,他素了十日,豈會一點反應都沒有,可他匆匆完事就回來了,連藥都沒來得及上,想回來見她,想看她心疼自己的樣子,想讓她紅着眼給自己上藥,然後他再好好欺負她。
現在,他根本感覺不到痛了。
膝襴一掀開,落下個沉甸甸的物件,霎時在天水青的衣袍上染下一片通紅,玉嬤嬤定睛一瞧,才發現是那蓋指印的硃砂,難怪沒聞到血腥氣,這一身狼狽的髒紅原來只是印泥。
玉嬤嬤才鬆了口氣,餘光掃過他沾滿印泥的手掌,一片猩紅之下隱隱可見皮開肉綻的血痕,心臟猛地往上一提,“硃砂是有毒的,世子爺怎能拿破了皮的傷口去碰!傻孩子……你不知道疼嗎?”
疼有甚麼用。
她已經走了,他疼給誰看?
滿手的印泥,掌心被砂礫磨的傷口癒合又開裂,鮮血從傷痕裏汩汩往外冒,不知道滲進了多少硃砂,玉嬤嬤心肝宛如刀割,心裏將沈嫣罵了千遍萬遍。
大夫很快提着藥箱趕來,看到世子爺渾身血色時,嚇得魂都去了一半,問及緣由才知沾染的是硃砂印泥,可一看到那擦傷上亦沾滿印泥,也是嚇得不輕,立刻拿清毒的藥物過來擦洗。
硃砂碰到傷口本就十分疼痛,再用刺激的藥水一蘸,謝斐當即額頭青筋直跳,臉色都蒼白了幾分。
“您輕着些!”玉嬤嬤看到謝斐掌心一顫,自己的心也跟着哆嗦。
那大夫連連應下,亦不忍細看,戰戰兢兢地將藥水往那傷口上擦拭,心知這位爺脾氣大,半點疼都受不得,唯恐還未清理好,他就被人踹出去了。
不看不知道,這一處理,才發現世子爺恐怕將整塊印泥攥在手心裏,否則那傷口中豈會積滿厚厚一層!光是擦洗遠遠不夠,恐怕要用匕首劃開傷口,將裏頭的印泥用刀尖一點點挑出來纔行。
大夫纔將情況說完,玉嬤嬤立刻道:“一點擦傷都不能處理,還要用刀切開?!”
話音剛落,謝危樓從門外走進來。
一屋子人大汗如雨,趕忙躬身行禮。
謝危樓看到蜷縮在角落裏渾身硃砂印的謝斐,眉心蹙起,傾身瞧了瞧他掌心的傷口,冷嗤一聲:“咎由自取。”
說罷甩開那隻血肉模糊的手,朝大夫道:“不必顧忌本王,該怎麼治就怎麼治。”
玉嬤嬤疼惜地看着那隻手,跪到謝危樓腳下,聲淚俱下:“王爺,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謝危樓薄脣微勾:“怎麼,嬤嬤也想教本王如何管教兒子?”
玉嬤嬤惶恐地垂下頭,咬牙道:“奴婢不敢。”
謝危樓擦拭着被謝斐碰髒的手背,眉眼笑意冷得像檐下的寒冰:“不敢就住口。”
玉嬤嬤心裏壓抑着俱意,掙扎又掙扎,終是將想說的話嚥了下去。
謝斐卻在這時麻木地抬起頭,望着父親高大冷峻的背影,良久嘴脣嚅動,“父王……替阿嫣做主,可有問過我的意思?要和離的是我,她想走,也該是我點頭……”
謝危樓轉過身,低頭看着他:“三年前,我在書信中已經說得很清楚,沈嫣乃功臣烈士之後,你若不能善待她,從一開始就莫要耽誤她。”
謝斐扯了扯嘴角,蒼白的半張臉隱在牆角的昏暗之中:“我還不夠善待她?”
謝危樓神色漠然地一笑:“她想要的,你做不到,這就夠了。”
謝斐笑得渾身發抖,笑出了兩行淚:“父王才見過她一次,便知她想要甚麼?嘶——”
話音落下,掌心傳來一陣劇痛,謝斐疼得牙關緊咬,嘴角卻控制不住地抽搐起來。
大夫提心吊膽地將傷口旁的硃砂擦拭乾淨,他不知這倆父子的對話何時能夠結束,也不知鎮北王方纔那句“不必顧忌本王”言下之意是否就是可以直接上手診治,可他曉得這麼多硃砂嵌進肉裏,再不清理真要中毒了!
大夫沒法,只好硬着頭皮往裏下刀,可皮肉劃開之痛遠勝簡簡單單的擦洗,連大夫自己都哆嗦了。
可這還是第一步,謝斐掌心的傷足有兩寸長,周邊還有幾道半寸長的小傷口,大夫額頭滴着汗,真不知這世子爺閒來無事怎麼就取那印泥來把玩,弄成這個樣子,真不怪鎮北王罵得難聽,就是咎由自取。
刀尖劃破血肉,蘸了硃砂的毒血一滴滴地往下落,再用刀尖挑開傷口兩邊的皮肉,將那硃砂泥一點點地刮下來,可傷口的血肉早已模糊不清了,與硃砂幾乎融爲一體,給挑毒又添了極大的難度,反反覆覆翻找幾次,謝斐另一隻手扣在地面上,疼得五指都摳出了血。
青筋爆出,抖若篩糠,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
切膚入骨的疼,疼得他手都不想要了,可他不想在父王面前丟人,可儘管牙關咬得死緊,那一聲已到嘴邊的痛呼還是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
一聲野獸般毫無章法的低吼,將他所有的扭曲和狼狽展露無疑。
“這點疼都受不了麼?”謝危樓蹲下身看着他,一笑,“本王十三歲那一年,腰背被劃過三刀,刀刀見骨,十四歲那一年,長-槍從脖頸擦過去,喉嚨養了三個月才能正常說話,十六歲那年,險些失去左臂,年年戰場,無一不是屍山血海裏拼出的生路。你這點小打小鬧,說實話,真不夠看的。”
謝斐滿臉煞白,雙眸血絲遍佈,就連呼吸都伴隨着蝕骨般的抽痛。
謝危樓從大夫手裏奪過匕首,面無表情地剜開他掌心的皮肉,沉沉地抬眼:“這三年,你可知你的妻子有多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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