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12
故地重遊,幽暗的顛倒長廊一如往昔深邃寧靜,底層的坍塌並未打擾它的安眠,它依然塵封於時光之中,好似被舊日遺忘的墓穴。
渝州走過了紊亂的磁場區,進入了停屍房。
繃帶盤腿坐在昏暗房間的中央。屍油順着櫃子的縫隙流出來,浸泡地板,滲入每一絲空氣中,他沒有開燈,沒有說話,就那麼靜靜坐在黑暗裏。
“提琉斯元帥。”渝州輕聲呼喚。
繃帶:“是你。”
渝州:“是我。”
繃帶:“你來幹甚麼?”
渝州:“我來協恩圖報。”
“哈。”繃帶笑了一聲,沒有作答。
“開玩笑的,我來是想問先生您一件事。”渝州誠懇道,“您手上是否有一件東西?能夠復活已經死去的人。”Xxs一②
繃帶沒有問渝州爲甚麼會知道他的身份:“這消息你從哪兒聽來的?”
渝州聽到他近乎默認的話語,鬆口氣,在他的對面坐下:“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真的可以復活一個人嗎?”
繃帶沒有說話,眼神晦暗,望向了身邊的鐵櫃。
渝州看着藏屍格上那個冰冷的名字,嘴脣微微翕動:“這麼看來,所謂的復活道具並沒有想象中的功效。”
繃帶往嘴中倒了整整一瓶烈性布朗格,好似他的身體只是一個千瘡百孔的口袋,即便毀去也不值一提:“東西不假,很多年前,我曾經用它復活了我的孩子,但讓他復活的卻非種子,而是種子中開出的復生花。
“苛刻,艱難,這些常人形容困難的詞彙,都不足以形容復生之種開花的難度。
“而當那朵生命之花終於綻放時,我才發現我失去了我的妻子,我的戰友,我的導師,他們在幫助我的旅途中丟掉了性命。有些被恆星風暴吞噬,有些則葬身於巨蟲之口。”
“你沒有想着再去復活他們嗎?”
“怎麼可能。每一個得到它的人都會陷入這種怪圈,救了第1個,便想救第2個,救了第2個,便想救第3個。循環往復,永無止境。有時我甚至覺得我是幸運的,當我想救第2人時,才發現能讓【它】開花結果的物種已經滅絕。”
“甚麼物種?”渝州心中恍惚,似乎不久之前,他纔剛聽說過一個物種的滅絕,不會吧,應該不會這麼巧吧?
繃帶:“你應該聽過他的名字--雪嶺聖樹。”
渝州心道果然。但仔細想想,這並非毫無徵兆,陰陽逆轉,以通人間黃泉的鬼樹世間難尋,以他目前所知的,只此一家。
也不知這樹種背後藏着甚麼祕密,所謂的起死回生又究竟是何原理。
繃帶從空間中拿出一張卡牌,那卡牌層層摺疊,厚如字典,在他的兩根手指下,自冰冷的地面滑到了渝州面前。
渝州遲疑着,還是撿起了那厚實的卡牌。
【復生之種】:其花朵可以復活已死之人。
等級:ss
附錄:種子的產後護理。
渝州隨手翻了翻附錄,就被那天文數字的材料震懾住了,光是讓種子發芽就需要300日的悉心呵護,900多種珍惜礦物與營養素的加持,更別提生長,開花了。
“希望是萬惡之首,它會不斷延長人們的痛苦。如果你想要延續我的痛苦,就把它拿走吧。”繃帶的聲音毫無起伏,彷彿他給出的不是一張ss卡牌,而是一根小草,一個筆蓋,一粒可以隨意拂去的塵灰。
“這就給我了嗎?”渝州覺得自己與這個佛系的世界格格不入,“爲甚麼不再掙扎一下,說不定,公約之中已經有人得到了雪嶺聖樹的種族卡。”
“十幾年前,我也曾問過這個問題。”繃帶往嘴中灌了一口酒,“十幾年後,或許也會有人這樣問你。”
看來這張卡並非來自副本,有人將它送給了繃帶,渝州猜測:“那個人看起來一定跟你一樣,一身落拓,滿目蕭然。”
“呵。”繃帶笑了笑,那張佈滿疤痕的臉愈發猙獰,“他與我不一樣,他和落拓完全沾不上邊。”
“嗯?”
“如果用現下流行的詞彙形容他的話,那就是樂子人。”
渝州被他挑起了好奇心:“是嗎?他叫甚麼名字?”
繃帶拿着酒瓶,在地上篤篤敲擊,似乎是在回憶過去:“渝州。他叫渝州。”
一瞬間,渝州臉上的笑容凝固,表情僵硬在了一個滑稽的角度:
“你說甚麼!?你再說一遍!”
“他叫渝州。”
“渝甚麼?”
“州。”
“甚麼州?”
“渝。”
“渝甚麼州?”
繃帶閉上了嘴,幽幽地看着他,直到將渝州看的毛骨悚然,才道:“你認識他?”
“不認識,絕對不認識。他渝州跟我潤十一有甚麼關係?”渝州強裝鎮定,然而心中早就翻江倒海,渝州…是九州八荒的州,矢志不渝的渝嗎?
爲甚麼?爲甚麼十幾年前,這個和他有着一樣名字的人會把復生之種交給繃帶?而這個人又是否知道,他所託付的人會在十幾年後來到這裏,遇見一個和他有着同樣名字的人?
渝州很想把這當成一個巧合,畢竟他的名字並不生僻,可命運逼迫他放棄那種單純的想法:“那個渝州長甚麼樣?”
他和繃帶相處那麼久了,如果真的是他,繃帶沒理由認不出來。
“說實話,我分辨不出外族的長相,更何況已經過了那麼久。”繃帶將飲乾的酒瓶往旁邊一放,安靜地望着他。
臉盲嗎……渝州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他將復生之種給你的時候,還說了甚麼?”
“他說……”繃帶難得抽動了一下嘴角,“我交給你的東西會給予你不幸,所以,是兄弟就來砍我吧,我的名字叫做渝州。”
“是兄弟就來砍我吧?”渝州咀嚼着這幾個字,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這不是他,這絕對不是,他不可能拿這種至關重要的事開玩笑。
“您能再好好回憶一下,見到他的那一天是一個怎樣的場景?當時還發生了甚麼奇怪的事?”渝州追問道。
看在渝州拯救了黑提斯一衆人的情分上,繃帶答應了,他閉上眼,眉峯漸漸擰緊,“那是一個夜晚,我的飛船在白色航道上行駛,儀表盤突然發出警告,提示飛船的儲油量不足,於是,我登上了一個老舊的宇宙服務站,在那裏遇見了他。”
他的描述十分簡練,“我們在那裏呆了三天兩夜,他是一個出色的老千,我們賭了23把牌九,12局金門,53場猜先,他一把未輸。
“在這期間,他興高采烈地告訴我他的名字,並向我吹噓他的稱號,還說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話,我只當他在吹牛。臨別時,他將【復生之種】交給了我。”
“甚麼稱號?”渝州心有所動,試探着問道,“該不會是xx之主吧?”
繃帶搖頭否認。
渝州放下心來,看來確實不是他。
“是宇宙海王;恐怖如斯。”繃帶神色複雜,顯然嚴肅如他,也被這兩個稱號雷到了。
“宇宙……海王?恐怖如斯?”渝州哭笑不得,這個和他同名同姓的人還挺有幽默細胞的,“這麼霸氣,不知他的魚塘裏養了幾條魚?”
“他說,莎拉維爾排行榜前十都是他的魚。”
“他是來搞笑的嗎?”渝州被逗笑了,“說大話也不怕那些鯊魚跳起來,一個神龍擺尾,碾碎他的小魚塘?”
“除了死海之主卩恕。”繃帶不緊不慢地補全了前面那句話。
“除了……”渝州瞳孔一縮,驟然抬頭,“你有問他爲甚麼嗎?”
“他說那一位已經被人圈養了。”
圈養了……渝州反芻着這個回答,內心說不出是甚麼感受,十幾年前曾經出現過一個渝州,他養了一池的鯊魚,個個膘肥體壯,雄霸一方。除了卩恕,還有比這更荒謬的事嗎?
繃帶:“更古怪的是,他在向我介紹他正妻時,用了賽寧這個名,莎拉維爾第四,白色航道的首領賽寧。”
“這怎麼可能!?”渝州準備有時間就給下巴裝一個保險扣,否則終有一天它會不堪重負,掉落在地。
原因無他,他記得很清楚,排在莎拉維爾第四的,是深淵罪母艾倫汀娜。而賽寧這個名字,聽都沒聽說過。
“我懷疑他腦子裏長了東西,那個渝州。”繃帶敲了敲腦袋,表情嚴肅。
渝州:“……”
或許是腦子裏長了東西,長久的思考並未得出結論,渝州與繃帶道了別,離開了地下顛倒城。
“承認失敗,有時是一生中要做的最後一件事,卻並非一定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做。小心點,你拿走的東西,並非希望,而是不詳。”
風中飄來了最後的告誡。
。。。
烈日如火,塵土飛揚,山丘上的風今日也沒有停歇。
渝州一路向西,來到了宇宙互助救援協會的地盤。
“把你們的負責人找出來,就告訴他潤十一來了。”渝州踏入協會飛船的大廳,攔住了圓滾滾機器人,從他手中截胡了五杯白水,這才稍稍溼潤了被沙漠吹乾的喉嚨。
警報聲很快響了起來,手持武器的機械警衛像變魔術一般出現在了他的四面八方。
一顆顆梭形的子彈如香檳蓋子,砰砰幾聲,彈到了空中,將空氣燒灼出了一條條白痕。
“這是幹甚麼呀?”渝州手持杯子,自白痕之下巋然不動,“雖然咱倆已經是100塵的朋友關係了,可你也不用如此激動吧。”
說完他將杯子放在了圓滾滾機器人的手中,微笑着看向協會的負責人--恃。
“稻草垛子”恃吐着他的大煙圈:脆皮小子,你還敢來,確實是有幾分膽量。
渝州:“我爲甚麼不敢來?”
恃手持煙桿站在衆人中間,焦黃的長毛在身後飄蕩:就憑你不希望雲刑死。
渝州聳肩:“我那是不希望他死嗎?我都已經把深思熟慮的處刑人演成鐵憨憨了,你還想讓我怎樣。直接跳到雲刑面前,告訴他,就是我把你賣了,今天你要是沒死,不用你動手,我直接白給。”
“狡辯並不能爲你洗脫嫌疑。”恃吐出一個菸圈,菸圈化成最牢固的繩索,將渝州牢牢捆住,“不過你敢單槍匹馬進入此地,依仗的應該不是勇氣吧?”
渝州不躲不閃,笑眯眯道:“我向來是個有勇氣的人,恃先生覺得呢?”
恃將菸圈掃去,淡淡道:“說出你的來意吧。”
渝州拉出一張帶扶手的單人沙發,旁若無人地坐上去,用拳頭支着下巴,注視着毛髮微卷的恃:“還記得我們兩人的契約嗎?”
恃:當然。
渝州脣角掀起一個危險的弧度:“現在,機會已經送到了你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