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節 念念不忘

我妹早戀被叫家長，沒想到她班主任是我高中早戀對象。“你們家，早戀是家風？”“哪裏，還是老師教導有方。”下意識頂完嘴，整個辦公室一片死寂。我：“……”不是，老師您聽我解釋！1如果早知道今天會碰到蘇柔，我一定不會鬍子拉碴衝到學校。最尷尬的不是碰見前任，而是碰見前任的時候，她的美麗容顏竟然比從前更加動人，而我卻還沒洗臉。“你是葉雪的家長？”蘇柔的聲音清脆的響起，“我是他的班主任，蘇柔。”“……”雖然我們已經分手好幾年了，但應該也不至於認不出來了吧？我和蘇柔是高三的時候在一起的。她是學霸，我是學渣，她那年硬生生把我分數往上拉了一大截，最後我們考到了同一個城市的兩所大學。但兩所學校一個在城南一個在城北，地鐵都要轉三次車，來回要三個小時。加上她入學之後忙着跟老師做實驗參加競賽，和我在一起的時間就更少了。那時候正是任性的年紀，一句分手，便輕易說出口。後來的幾年，我們雖然在同一個城市，卻從未再見過。沒想到再次相見，居然是這樣的情形。妹妹早戀，我這個當家長的自然在老師面前矮一頭，態度自覺客氣恭敬起來：“蘇老師您好，我是葉雪的哥哥葉天。”從小到大，我這個愛玩鬧的性子沒少進辦公室，但還是第一次這麼侷促。想到這，我想刀我妹的心更重了。——要不是她，我能淪落到這地步？！爸媽都在外地出差，不然也不能是我來丟這個臉！對方父母也都來了，我一對二，好一頓道歉，好在他們挺通情達理。蘇柔把兩個小孩的成績單遞過來。“現在高三，距離高考只有幾個月了，孩子心態很重要，之前我也和他們聊過了，高考之前會安心學習，絕不影響成績。今天請你們來，也是希望家長能夠好好配合，做好引導。”我拿着成績單，小聲嘟囔：“……我說那丫頭最近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天天熬夜做題呢……還真是頗有我當年風範啊……”蘇柔頓了頓，終於抬眼看向我。“你們家，早戀是家風？”？？？這話怎麼聽着這麼不順耳呢？迎上她墨色清冷的眼瞳，我腦子一空，下意識頂嘴：“哪裏，還是老師教導有方。”死寂。整個辦公室空氣像是凝固，對方家長和其他幾位老師都像是見了鬼一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然後我終於意識到我說了甚麼。啊啊啊啊！“蘇、蘇老師，我不是那個意思，您別誤會啊！”就在這個時候，對方家長接了個電話，率先離開。這下，只剩下我和蘇柔，氣氛格外尷尬。於是我也準備走人。蘇柔起身送我出門。每一步都很煎熬。來到門外，正當我以爲終於解脫了的時候，蘇柔忽然淡聲開口。“我沒教她主動追人。”當年主動追了蘇柔的我：“……”高中時候的蘇柔是無數男生偷偷暗戀的對象，我不一樣，我是明戀。全世界都知道我有多喜歡她，全世界也都知道她有多難追。所以最後我們在一起，驚掉了無數人的下巴。她這樣子，像極了當初我第一次跟她告白，她無動於衷的模樣。心裏竄起一股無名火。我腦子一熱，脫口而出：“蘇老師，有一說一，當初的確是我主動追的你，但也是我甩的你。”2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人家現在已經不是我女朋友了，是我妹的班主任！我這是作大死，才說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來啊！好在我那沒用的妹妹終於及時出現，拯救我於水火。“哥？”這丫頭原來一直在辦公室外等着。我連忙道：“蘇老師，您不用送了，我去和葉雪說兩句話就走了，我朋友還在校門口等我。”說完，我連她的臉色都不敢看，匆匆扯着葉雪拐到了過道。她奇怪地看着我：“哥，你這麼緊張幹甚麼？”我像是被踩了尾巴：“誰緊張了！”葉雪無語：“我跟你認識十七年了，你甚麼樣我不知道？”她說着，回頭看了一眼：“我們班主任沒這麼可怕吧？”“……”“葉雪，早戀的是你，你不心虛懺悔，還在這跟我犟嘴？”葉雪：“可是哥你當年不也早戀嗎？我也沒看你心虛懺悔啊。”謝謝，是直接心梗的程度。我面無表情：“所以現在報應來了。你們班主任，就是當年我早戀對象。”葉雪：？？？她一臉震驚，然後痛苦面具：“我完了！哥你自己玩兒開心了，你是一點兒不顧你妹死活啊！”“……”早戀被抓也沒見你害怕成這樣啊？再說了，我哪兒能知道蘇柔會成爲我妹班主任？……出了校門，我直接上了停在路邊的一輛車。兄弟柳正看我一眼：“喲，被班主任訓了？”恰好今天放假，我們兩個就一起約着出來喫火鍋，喫完他就直接送我來學校了。我無力地癱倒在副駕駛，生無可戀：“沒有，但是比這可怕一萬倍。她班主任是蘇柔。”柳正“哦”了一聲，三秒鐘後直接尖叫：“臥槽！？”我捂住耳朵，又被這男人拉開。“蘇柔？蘇柔！咱高中和你早戀的那個？”我懨懨應了一聲。柳正捂住嘴：“完了完了，葉雪慘了。她哥甩了她班主任，以後她這日子還怎麼過？”我：“……真的沒有一個人覺得我也很慘嗎？”“你慘個屁！”柳正白我一眼，“高嶺之花被你搞到手了，然後又被你甩了，誰能比你爽？”“……”好吧，雖然這話我很不樂意聽，但蘇柔那張臉，那身段，的確……是擔當得起這種評價的程度。“都過去多少年了，別提了。”大概看我真的蔫，柳正強忍下了八卦的衝動，轉移了話題：“對了，這週六李子恆和孫婉結婚，你去不去？”這兩個都是我們高中同學，更關鍵的是，孫婉和蘇柔關係不錯，估計也會請她。“要不我和他們說一聲，你不去了？”腦子裏莫名浮現方纔蘇柔全程冷淡平靜波瀾不驚的模樣。不知道哪裏來的一股勁兒，在胸口橫衝直撞。“都是成年人了，過去的事兒有甚麼好提的。再說人家現在是我妹的班主任，總不能以後都躲着吧？”“去！”3週六，我換了西裝，颳了個鬍子，前往婚宴酒店。新娘新郎正站在門口迎賓，我把紅包遞過去，笑着恭喜。“新婚快樂啊！”新郎看了我身後一眼，驚喜道：“葉天，你和蘇柔一起來的啊？”？？？我回頭，這才發現蘇柔就在我身後幾步的位置，正朝着這邊走。她今天穿了白色裙子，乾淨簡單。有的人，真的能輕而易舉成爲聚光燈照耀的中心。蘇柔，就是這樣的人。她似乎也聽到了，抬眸看來，對視一秒，我立刻轉身，尷尬解釋：“不是。”新郎微愣，正要問，新娘輕輕拉了他一下，又笑着朝着蘇柔迎了上去。“小柔！歡迎啊！”我匆匆往裏面走，很快看到提前到了的柳正在衝我招手。我連忙衝了過去，原以爲終於得到解脫，卻在看到桌上“高中同學桌”牌子的時候，一顆心瞬間哇涼。重新抬頭環視一圈，果然都是熟悉的面孔。我：“……”然後，蘇柔來了。桌上只剩下兩個位置，一個在我左手邊，一個在我對面。“班長！這邊！”桌上有和他交好的女生起身招呼。大約門口發生的事兒他們已經知道了，只要眼睛不瞎的，估計都看得出來我們已經分手了。腳步聲靠近，我盯着眼前瓷白的茶杯，不知道爲甚麼漸漸緊張起來。然後，她從我身後繞過，越過我左邊的位置——在對面落座。桌上安靜了一瞬。好在招呼蘇柔的那個女生很會活躍氣氛，席間又很快熱鬧起來。“聽說班長現在在一中當老師？那學校省重點，特別難進！”“要不班長還是班長呢？厲害的人到哪兒都厲害哈哈！”“哎，真是沒想到李子恆和孫婉居然是咱們班第一對兒走到結婚的，我之前還一直以爲會是班——”說話的人意識到自己失言，立刻閉嘴。幾雙眼睛又不停往我和蘇柔身上瞟。那時候我和蘇柔在一起，轟轟烈烈，全校皆知。誰也未曾料到最後我們會以這樣的結局收尾。我下意識抬眸看了她一眼，對面的女人眼簾微垂，正在倒茶，眉骨到鼻樑的線條流暢完美，似乎周圍討論的一切，都與她無關。我有點悶，藉口去了衛生間。柳正發來微信：“你老實說，這種級別的女人，你分手了，你不後悔？要不把人追回來？”隔間外傳來低低的議論聲。“真想不到蘇柔和葉天居然分手了。想當初葉天爲了追她，費了多少勁？”“那又怎麼樣？蘇柔這種人，想要甚麼樣的沒有？他們本來也不是一路人。”“就是，而且我覺得蘇柔也沒有很喜歡他吧？估計那時候就是扛不住他一直追才答應的，過後就把他甩了唄。”事實證明，成年人還真的很喜歡提過去的事兒。雖然是我甩的蘇柔，但他們其他話說的都沒錯。我打下一行字，回了柳正，開始吹牛逼。“搞清楚，是我先不要她的，要追也得是她追我。”柳正：“6。”柳正：“志向遠大。可歌可泣。白日做夢。”4好不容易等到那幾個人聊完，我才慢悠悠從隔間出來。回到席間的時候，有幾個人喝了點酒，聊到了興頭上。我坐下準備繼續幹飯，柳正桌下掐了我一下：“你拉黑我幹甚麼！”我瞥他一眼：你心裏沒點數？“哎，葉天！”有人喊了我一聲，我抬頭，是剛纔在衛生間議論我的三個男生之一，陳軍。我們高中的時候鬧過一點不愉快，要不是今天參加婚宴，也不能坐到一個桌上。——他以前暗戀蘇柔，知道我和蘇柔在一起後，明裏暗裏給過我使過幾次絆子。他笑着問道：“不知道方不方便問，你現在是不是單身啊？”桌上一靜。問都問出口了，還假模假樣來這麼一句，不覺得多此一舉？他又補充道：“我有幾個朋友還是單身，想給你介紹介紹。”我微笑：“謝謝，不過不用了，我眼光挺高的。”桌上更靜了。他臉上的笑容差點兒繃不住，可蘇柔這個活生生的證據就坐在這，他連反駁都反駁不了。停了幾秒，他眼珠子轉了轉：“也是哈。那你這些年，該不會一個沒談吧？”甚麼意思？我找不到比蘇柔更好的了？還是如他之前所說，這個級別的女人，只有蘇柔瞎了眼看上了我？“還行吧，談過兩三個。”我說。一個是和蘇柔分手之後，我一時衝動，答應了同校一個學妹的追求。結果第三天的時候她就想牽我的手，把我嚇到了，就分了。還有一個是畢業之後被大姑拉去相親，這次連三天都不到，喫第二頓飯的時候她一直在唸叨結婚以後辭職當全職媽媽，被我當場拉黑。某種角度，我說談過兩三個也不算撒謊。這瞬間，所有人的反應都很精彩。我打破沉默，笑着道：“人嘛，總要多嘗試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最合適的。”蘇柔聞聲，抬眸靜靜看了我一眼。實在是受夠了這古怪的氛圍，我打算主動出擊：“蘇老師，你說是不是？”陳軍快裂開了：“……你怎麼喊班長蘇老師？”“哦，忘了說了，蘇老師現在是我妹班主任，我們前幾天才見過的。”聽聽！甚麼叫一個合格的前任！甚麼叫與過去的青春握手言和！甚麼叫——“不知道。”蘇柔將茶杯放下，修長的手指如玉，聲色清冷，“我只談過一個。”5“……”空氣都凝固了。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蘇柔是在故意背刺我，讓我成爲所有人唾棄的渣男。但同時，心臟又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動了起來。我們已經分手多少年了？以蘇柔的條件，如果她想，想談多少個男朋友都不是問題。可她居然說……她只談過一個。正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新郎新娘來敬酒，這個話題被就此揭過。散席的時候，大家陸續往外走，我看到陳軍湊到了蘇柔身邊。“班長，我侄子馬上要考高中了，想報考一中，不知道方不方便加個微信，以後有事好跟你請教呀？”和剛纔在衛生間議論我的時候真是天差地別呢。這打的甚麼算盤，真當別人看不出來？我加快了腳步，不想聽蘇柔的回答。但她清冷的嗓音依舊清晰傳來。“我現在帶高三，不負責中考入學的事情。你有疑問，可以給我們學校教務處打電話諮詢。”陳軍很尷尬，訕訕點頭：“哦哦，那、那好。”……“該說不說，班長現在還是這麼受歡迎啊，不過她這拒絕人的本事也越來越熟練了。”柳正嘖了聲。“你剛纔走那麼快，沒看見陳軍的臉色有多難看！”我一邊找車，一邊隨口道：“這多正常。她要是不會拒絕，這會兒微信列表早就滿了吧。”想當初我爲了要她聯繫方式，可是在她桌子上放了整整一星期的早餐！那時候生活費有限，我就硬生生餓了那一個星期。真不知道當初到底是哪兒來的那麼大的底氣和意志，那麼堅持不懈地追人的。“也是。沒聽人家說麼，這些年就談過一個。”柳正說到這，衝我豎起大拇指，一臉讚歎，“葉天同志，你可以的，真的！我之前還覺得你說要讓她把你追回來是吹牛逼，現在我覺得，真有這可能！”“車在這。”我按了下鑰匙，一邊走一邊隨口道，“我可沒那麼好追，她——”我忽然感覺有點不對，站定，緩緩扭頭，看向旁邊的那輛車。車窗半降，露出女人精緻的臉蛋。她好像剛剛打完電話，聽到聲音，側頭看來。蘇柔。“……”我直接原地去世。她眼簾微掀，語氣平靜地開口：“我要追你？”“……”我又詐屍了。“不是不是！我真的沒有這意思，你別誤會！我是說我其實也很好追——不對！我想說你追我沒那麼難——也不對！”迎着女人始終波瀾不驚的眸子，我絕望的只想撓牆。正好柳正過來了，他沒聽到那麼多，見到蘇柔也在，瞬間也驚住了。我瘋狂衝他使眼色：帶我走！快帶我走！柳正的視線在我和蘇柔身上轉了一圈，恍然大悟，連忙開口：“對了，我突然想起來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啊！葉天，你車子壞了是吧？要不先讓班長帶你回去啊？”？？？！！！柳正！你死了！6可惜柳正完全沒有領悟到我要傳達的精神，說完就一溜煙跑了。我深吸口氣，咬牙直接拉開車門。蘇柔淡聲問道：“不是車壞了嗎？”我：“……”硬着頭皮，我裝模作樣摸了摸方向盤：“好像又好了誒。”蘇柔：“確定？”當然確定！我前幾天才送去保養的啊！要不然那天也不會讓柳正開車送我去學校了啊！“嗯嗯。能開。”我說着，扣上安全帶，就打算表演一個原地消失。然後——蘇柔下了車，站在了車門外，屈指敲了敲車窗。“那麻煩幫個忙，送我一程，我車壞了。”……我覺得蘇柔在耍我，正要拒絕，就聽到她下一句：“保險公司的人到了。”“……”還真的是車壞了，那剛纔她是在和保險公司的人聯繫？這時候拒絕，好像是不太合適，但我們現在這關係，有過多的來往，好像更不合適。等蘇柔和那些人商量完，又接了一個電話。她皺了皺眉：“知道了，我們馬上過去。”等她過來，我張了張嘴，打算讓她打車或者找別人幫忙，就聽她道：“從這裏去三院得半小時，我們可能得快點。”？？？我一臉蒙：“三院？去那幹甚麼？”蘇柔看着我：“葉雪上課突然肚子疼，校醫說可能是急性闌尾炎，已經送三院了。”我的心猛然一沉。……我們抵達醫院的時候，葉雪已經進了手術室。送她過來的那個中年女人是校醫，另一個年輕男人似乎是她的老師。看到我和蘇柔一起過來，那兩位臉上都露出不解之色。那位男老師打量了我幾眼，輕聲問道：“蘇老師，這位是……”“這是葉雪的哥哥。”蘇柔言簡意賅，並沒有過多解釋爲何我會和她一起出現，“葉雪怎麼樣了？”他解釋道：“葉雪上數學課的時候突然肚子疼得厲害，王醫生說情況緊急，我們就立刻送她過來了。已經進去有一會兒了，應該快出來了。”蘇柔點點頭，大概看出我太緊張，又低頭對我道：“坐那休息會兒吧。”我搖搖頭不肯動：“我就在這守着她。”蘇柔頓了頓，聲音放低了幾分，聽來莫名帶了讓人安心的意味。“放心，急性闌尾炎是小手術，不會有事的。”這話一出，面前的兩人臉上都露出詫異之色，尤其那位男老師，目光多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我顧不上他們，腦子裏只想着手術室裏的葉雪，一顆心像是放在火上烤。大約過來的時候太心急，這麼冷的天，我居然出了一身的汗。這時候猛然站定，醫院走廊的風一吹，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就在這個時候，手臂一重，一絲熟悉的味道從旁邊傳來，我扭頭看過去，正迎上葉柔看過來的目光。7她道：“你們父母都還在外地，你要是也生病了，就沒人照顧她了。”我瞬間清醒，低聲：“謝謝。”……一個小時後，葉雪的手術順利完成，被送到了病房。我去給她辦理了住院手續，又跟爸媽打了電話，安慰他們葉雪這邊只要好好養幾天就可以，沒甚麼大問題。全都解決之後，我回了病房，就看蘇柔正在病牀邊和葉雪說着甚麼。“這段時間就安心養病，課程不用擔心，筆記和卷子我會發給你。”高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貴。我看着這一幕，忽然有點恍惚。她這樣子，實在是像極了當初督促我學習的樣子。但還是有點不一樣的，對葉雪，她明顯溫和寬容很多。當年我學得腦仁疼想去玩兒的時候，要纏蘇柔好久，她才肯給我牽牽手。十張卷子換一次牽手，我真的會謝。想到這，我又哀怨起來。蘇柔說完，站起身：“好好休息。”她識趣地將病房留給了我們哥妹倆。但我妹很不識趣。人剛一走，她就幽幽看着我，直接開始審問：“說吧，你怎麼和我們班主任一起來的。”我：？？？我木着臉：“葉雪，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同父同母的親哥哥？”葉雪剛做完手術，臉色還有點蒼白，但絲毫不影響她的戰鬥力：“我沒忘，我更沒忘你跟人家早戀，還把人家甩了。”“……”闌尾都沒了，還有精力在這嗶嗶，看來是真的沒甚麼事兒了。“葉雪，你最好對你親愛的哥哥客氣一點，不然在病牀上的這段時間你可能會過得比較慘。”我說着，起身就要走。“哎！哥！”葉雪喊了我一聲。我回頭：“幹嘛？”葉雪突然有點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露出狗腿的笑容：“哥，幫個忙唄？”“甚麼？”“你去學校幫我拿書的時候，能不能跟舒珉說一聲，我沒事兒，很快就好了。”舒珉，就是她喜歡的那個男生，我見過葉雪書包裏放着的他的照片。我無語至極：“你事兒怎麼那麼多？”葉雪也理直氣壯：“我這不是怕他擔心嗎。”我一愣。“行，知道了。”“謝謝哥！”葉雪說着，又表情擔憂地添了一句，“不過哥，你和我們班主任……應該沒可能了吧？”我給她一個死亡凝視。葉雪默了默：“畢竟喜歡她的那麼多，單單我們學校就不少呢……不過你要和人家複合也不是不行，但你得保證，我高考之前不許分手！”我平靜道：“葉雪，你該慶幸你今天進了手術室，用失去的闌尾保全了你一條狗命。”……今天這一天過得真是精彩紛呈。我走出病房，打算去透透氣，不然遲早被這豐富多彩的人生玩兒到高血壓。走到樓梯拐角，光線很暗。我長長吐出一口氣，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而後，腳步聲靠近，我這才發現蘇柔居然也在這。察覺到我的到來後，她看了過來。我正要開口，問她我甚麼時候去學校幫葉雪收拾東西比較好，她忽然抬腿走了過來。“阿天。”她低聲喊我的名字，是重逢後的第一次。8她距離我極近，近到我能感覺到她說這話時候的呼吸。這一刻我竟有一瞬間的恍惚，好像又回到了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她纔會這樣喊我。其實最開始的時候，她總是規規矩矩喊我“葉天”。我不樂意，故意湊過去，一本正經地跟她洗腦：“蘇柔，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們註定是要在一起的，這是命中註定，懂嗎？”那時候，年少的蘇柔便會難得被我惹得有了情緒，耳尖泛起微紅。“葉天！”“是阿天。”“……”“是阿天。”她沉默半晌，最後終於肯妥協，低聲喊：“……阿天。”是我先喜歡的她，也是我千辛萬苦追的她，所以大多數時候，她是佔據主動的那一方。而這是我少有的佔據了上風的情況，我當然不會錯過，恨不得蹬鼻子上臉，洋洋得意的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我趴在胳膊上看她，忍不住笑：“蘇柔，你好乖啊。”蘇柔就又不說話了，沉默好久，最終遞過來一堆卷子：“把這些寫了，寫完我檢查。”“……”嗯，雖然回憶會把人美化，但顯然不是每一幀都配被加上濾鏡。寂靜彷彿會滋生曖昧，我知道我們離得太近了，但我沒有退後，她也沒有。呼吸交錯。是隻要抬手，就能觸碰的距離。“蘇老師？”突如其來的男聲從外面傳來，“你在嗎？我們該走了，調研會快開始了。”微妙的氣氛被打破，我猛然回神，連忙將身上的外套脫下來遞過去：“蘇老師，謝謝你。”外面的聲音驟然安靜下來。蘇柔頓了頓，望入我的眼睛。但她甚麼也沒說，只愣怔了一秒，便似乎醒了神，很快收回目光。我又想起之前要問的問題：“那我週一去學校幫葉雪把東西收拾拿回來？”蘇柔“嗯”了一聲，沒有回頭。我下意識跟着看了過去，沒想到那位男老師居然也一直沒走。他是……在等蘇柔？不知道他說了甚麼，蘇柔點了點頭，他便笑起來。我這才發現，他挺帥的，陽光俊朗那一款。柳正說得沒錯，蘇柔這樣的女人，太多的男人爭先恐後往上撲了。我拍拍臉。葉天你醒醒！你不過是人家年少無知的時候走過的一小段彎路，千萬別因爲那隨口的一句話，就自作多情地覺得人家對你念念不忘了！9老爸老媽連夜從外地趕回來，我熬了兩天，終於能回家暫時休息一下。可是躺在牀上，我又睡不着了，忍不住給柳正打了電話。“阿正，我睡不着。”柳正聲音縹緲而幽怨：“葉天，你是不是忘了明天是週一？你知道睡眠對我們社畜來說有多麼寶貴嗎！”我當沒聽見後半句：“對啊！明天週一，我還得去學校給葉雪拿書呢。”柳正：“……然後？”我：“應該是她班主任帶我去吧，畢竟我之前沒去過她班，不知道她坐哪兒。你說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人家了？”柳正沉默了半晌：“想見女人就直說，別浪費老子的時間！”我極力反駁：“誰說我想見蘇柔了！”柳正反問：“我提蘇柔的名字了？”“……”男人在晚上果然是很容易失智的。“行了，睡了。”我說着就要掛電話。柳正卻不幹了：“哎？別隻說一半啊！說真的，你妹這次生病，人家也是盡心盡力。再加上那張臉，那大長腿，你真不心動？”我不說話。柳正更來勁了：“要我說，緣分難得，你們倆現在又都是單身，把人追回來唄！”我嘆口氣。“阿正，我們之間不可能了。”柳正一愣：“爲甚麼？”我摸了下左腿膝蓋，那裏有一個三厘米的疤。“我是不是從來沒有跟你說過，我爲甚麼和蘇柔分手？”柳正“嗯”了聲。“我一直想問來着，可你不想說，我後來也就沒問了。我只是覺得，你那麼喜歡她，都決定分手了，那肯定是有原因的吧。”我翻了個身，看着月光沿着窗臺靜靜流淌，平靜道：“大一的時候，我們社團組織過一次爬山，我當時不小心從坡上摔下來了，身上劃了好幾道傷口。”柳正瞬間驚了：“甚麼！？你怎麼從來沒說過！？”“其實沒傷到骨頭，不要緊，但是當時我跟蘇柔說了。”“我知道她當時很忙，但她那天一整天都沒有回我的消息。我給她打了十幾個電話，她也沒接。”“我等到第二天凌晨四點，才收到她的微信。她說讓我好好養傷，她在忙，晚一些再來。”電話那頭一片安靜。其實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我甚至已經快要記不清那些細節，甚至現在也已經可以用這樣平靜的語氣將這些說出來。可是——“阿正，我聽他說過太多次她很忙了。”別人和女朋友一起出來約會的時候，她很忙。我受了傷躺在醫院的時候，她還是很忙。她怎麼那麼忙，忙到連愛我一點都做不到嗎？這段感情是我求來的，從最開始，蘇柔就立於不敗之地。我無法左右她愛我。我只能選擇繼續，或者放棄。“我是很喜歡她啊，可是我也會累的。我妹這次生病，剛動完手術，就惦記着讓我幫忙跟她喜歡的男生說一句他沒事了，怕他擔心。可是，我和蘇柔不是這樣的。”那時候，我一個人在醫院捧着手機等了整整一天一夜。就好像那些人說的，她就是沒有很喜歡我。所以接到她的那條消息後，我就和她提了分手，而後直接拉黑刪除。我可有可無。我選擇棄權。10週一，我特意請假去了學校。找到高三一班，我到的時候，蘇柔正好剛給他們開完早會。我敲了敲門：“蘇老師您好，我來拿葉雪的東西。”全班學生齊刷刷看我。蘇柔點點頭：“第二列最後一個位置就是她的座位。”我走過去，這才發現這小子前桌就是舒珉。小夥子好奇拘謹地看我。我一邊掏書，一邊衝他一笑。正好旁邊有其他女生問：“哥哥，葉雪現在身體好了嗎？”我心裏誇了她一句，衝着舒珉眨眨眼，笑道：“放心，她的手術很順利，很快就能出院回學校啦。”小夥子鬆了口氣，耳尖微微紅了。我把葉雪那一兜子東西收拾好，正好打了鈴。蘇柔和我一起出了門，迎面我就看到之前在醫院見過的那位男老師。哦對，他是葉雪他們的數學老師，看來這節課是他的。看到我，他愣了下，點頭示意，又衝着一旁的蘇柔笑着道：“蘇老師，上次聯考有道題我們幾個老師覺得有點問題，你有時間了看看？”蘇柔點頭：“好。”我有點莫名的不高興。蘇柔走出兩步，發現我沒跟上，回頭看我：“怎麼了？”我忍了忍，沒忍住：“沒甚麼，就是覺得蘇老師很厲害，雖然是教物理的，但是數學組的老師都要跟你請教呢。”蘇柔淡道：“還好。以前教的多了，想不記住都難。”數學爛穿地心導致蘇柔一道題給我講十三遍的我：“……”我有點羞憤，來時的那點子雀躍徹底煙消雲散。我就不該來！“是啊，教我這種笨學生，肯定沒有教人家聰明人好吧。”話音落下，蘇柔靜靜看着我，沒說話。我心裏咯噔一下。完了！我剛纔那句話是不是有點酸啊？她不會覺得我在喫醋吧！？蘇柔點點頭：“葉雪的確比你好教多了。”我：“……”一時間，我竟不知是被人說我舊情難忘好，還是被人說笨蛋好。於是我選擇跑。“那沒其他事情的話，蘇老師我就先走了啊——”“等等。”蘇柔把手機遞了過來，“加一下微信吧。”我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用力跳了一下。然後，她又道：“我把這幾天的知識點總結和卷子發給你，你給葉雪看看。”哦，高三沒手機。我面無表情掃了碼，點了添加。“謝謝蘇老師，我們家孩子讓您費心了。”蘇柔按了同意，屏幕上出現一行字。“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蘇柔收起手機：“應該的。”11我不知道蘇柔是甚麼時候換的新號碼新微信，畢竟那麼多年沒聯繫過，分手的時候，也從未想過還有再加回來的一天。她的朋友圈沒甚麼內容，和他這個人一樣，給人冷冷淡淡的感覺。我扒拉了半天，直到葉雪無奈地喊我：“哥，請問我現在可以看蘇老師發給我的知識點了嗎？”我哼了一聲，把手機給她。我媽在旁邊剝香蕉，聽到這忍不住說道：“哎，雪雪這個班主任真的是特別好，阿天，回頭你去請人家喫頓飯吧？”我：“……”當初我早戀，大約是因爲沾了蘇柔是學霸的光，老師們的態度並不激烈，分別對我們倆進行了談話之後就默認了。哪兒跟葉雪似的被抓了還被叫家長！所以我爸媽不知道那個人就是蘇柔。“還是算了吧，現在老師都不讓收禮的。”我媽把準備遞給我的香蕉拿了回去：“這怎麼能是送禮呢？人家老師確實幫了咱們很多嘛！你看要是沒有她，雪雪的成績肯定要下滑的啊！”葉雪嘴巴一個沒收住：“那可不，還有我哥，當年要不是我們班主任，就我哥那成績，最後高考能考出那個分數？”“……”說得很好，下次別說了。我爸媽都驚呆了，葉雪知道犯錯，默默低頭繼續寫卷子。我實在是受不了了，只能簡單交代了一下。我媽聽完，冷不丁問道：“那孩子現在還是單身嗎？”？？？我媽激動起來：“那女孩子我開家長會見過的！長得漂亮氣質也好！配咱們家阿天綽綽有餘！這工作好，性格也好，多搶手啊！阿天，要是她也還單身，你們可以再相處看看啊！外面那些相親的哪兒比得上這種知根知底的？”我：“……”……我拖了又拖，想把這事兒揭過去，但我媽三天兩頭就要提一次。一週後，葉雪回了學校。而我和蘇柔的聊天頁面，也停留在了她最後發來的那份物理習題集。都是葉雪在和她請教問題，她偶爾會回語音。我偷偷摸摸從上往下翻，將那些語音都放了一遍，聽完我又覺得我這樣很神經，又匆匆點開了最後那份 PDF，強行轉移注意力。三分鐘後，我退了出來，忍不住喃喃：“這題也太難了吧……”說完這句話，我覺得不對，這才發現我一時精神恍惚，居然錯按到了語音！我發誓我以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速度將那三秒語音撤回了。然後，對面發來了一條消息。“哪裏不懂？”12淦！讓我死了吧！我想過一萬種主動找蘇柔聊天的方式，唯獨沒有算到過這！一！種！啊！我決定破罐破摔，發過去一個大大的小貓笑臉表情包。“蘇老師，我們全家都特別感謝你對葉雪的照顧，不知道你甚麼時候方便，我請你喫頓飯啊？”蘇柔也沒問我爲甚麼對上一個問題避而不答，很快回了。“今天吧。”？？？高三班主任，都這麼閒的嗎？但人家都這麼說了，我只能硬着頭皮上。“好啊！那你想喫點甚麼？椰子雞還是日料？”蘇柔：“火鍋吧。”我有點意外。蘇柔口味其實很淡，而我無辣不歡。但我不想自作多情，簡單回了一句。“好。那晚上七點見！”……天氣漸漸暖了，不過火鍋店的生意氛圍還是很好。除了我們這桌。點完菜，沉默。我從來沒想過我居然還會和蘇柔坐在一桌單獨喫飯。玩手機，不太禮貌。聊天，沒得聊。好在服務員夠熱情：“我們店裏現在有活動，兩位如果能完成的話，可以贏小禮品哦~”猜成語？我可以！我興沖沖答應了，然後服務員端上了一盤白菜。我：“……”甚麼東西？服務員鼓勵道：“女士也可以來猜一猜的哦~”蘇柔眼簾微抬，看了一眼。“白頭偕老？”服務員：“猜對啦！這是我們的贈菜，還有我們的小玩具，希望兩位可以和和美美，白頭偕老哦~”……這個世界上可能沒有比送給一對已經 BE 的情侶這樣的祝福更讓人尷尬的了。我艱難解釋：“其實我們不是……”“謝謝。”蘇柔打斷了我的話，又將那個小玩具遞給我，我下意識接過：“我都多大了，早就不玩兒這個了。”蘇柔又伸出手：“那還給我。”我揣起來：“給葉雪吧。”蘇柔脣角似乎彎了下，我這才意識到我這行爲幼稚的一匹，難得老臉一紅。服務員一臉姨母笑地走了。然後我就聽見有人在叫我：“葉天？”嗯？我下意識抬頭，卻發現一個陌生的女生站在眼前，正一臉驚訝的看着我。“幾年不見，你更帥氣了啊！”我有點茫然：“你是……”那女生笑容一僵。蘇柔冷淡平靜的嗓音傳來：“你前任。”？？？13有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是挺魔幻的。我不理解我怎麼會在火鍋店見到大學裏交往三天的學姐，我更不理解我都認不出人家那張臉了，怎麼反而蘇柔對人家這麼熟的樣子？我猶豫了一秒鐘：“對不住啊，我這人記性不好。”對面女生臉色更差了，匆匆告辭。我忍不住看向蘇柔，她表情淡淡，看不出情緒。但我莫名覺得心虛：“那個……我真的不記得她了……”蘇柔點點頭：“不記得第幾任了？”我：“……”這女人話是不多，怎麼越來越會噎人了！我也有點生氣，但看着這樣的蘇柔，我只敢小聲嗶嗶：“就是不記得了唄……”蘇柔夾了一片肥牛卷，然後——放到了自己碗裏。我：“……這麼小氣幹甚麼……”蘇柔像是沒聽見。我恨恨夾了一塊更大的肥牛，小聲嘟囔：“你還給人家講題呢，我又說甚麼了！”蘇柔動作一頓，抬頭：“你想做哪套卷子，我隨時可以給你講。”我一個激靈：“小蘇老師，你這樣很不好。”說完，我們倆都沉默了一瞬。當初她給我拉着我做題寫卷子的時候，經常說這句，我不想做，就總耍賴。耍賴到最後，基本都是以牽手結束，偶爾我答得好了，抱抱也是有的。此情此景，當事人就是後悔，非常後悔。我只能再次祭出葉雪。聊學生，反正總是能聊個一二三的嘛！中途我接到了柳正的消息：“兄弟，烤肉約嗎？”我發了張照片過去。柳正：“……所以愛會消失的，對嗎？”但緊接着他注意到了甚麼：“等等！你對面坐着的是誰！？”我只能如實相告：“我爸媽讓我請她喫頓飯，感謝她這段時間對葉雪的照顧。”柳正：“你真帥。”我：？柳正：“腦幹缺失的帥。”柳正：“讓我看看你這戀愛腦到底幾斤幾兩！”我：“……”柳正：“這女人當年怎麼對你的！你全忘了？你之前還說你們之間不！可！能！了！你現在就給我放下筷子！直接走人！”我：“阿正，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她一直以來也是喜歡我的。”柳正：“。”然後我發現這男人把我拉進了黑名單。……栓 Q。我放下手機，鼓起勇氣看向蘇柔。“蘇柔，你……爲甚麼會認識剛纔那個人啊？”她眼簾微抬，看了過來。14我聽到了我加快的心跳聲。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一刻我究竟在等待着一個甚麼樣的答案。我和蘇柔並不在一個大學，雖然時常會去對方的學校，但我肯定她沒有甚麼機會認識那個人。只有一個答案。“這很重要嗎？”蘇柔反問。我愣住。“葉天。”她眸色微深，紅脣輕抿，暖色的光落在她精緻的容顏上，依稀與青春年少的她重疊。“重要的是，我在喫醋。”……我連夜殺到了柳正家。柳正看我的眼神無可救藥：“所以，這女人回一下頭，你就原諒她了？”我呈大字癱在牀上。“我也不知道。我知道我們回不到過去了，那些事情發生過就是發生過了，但是……她是蘇柔啊。”是葉天從十六歲就喜歡的蘇柔啊。其實我們分開的時間，是遠遠多於我們曾經在一起的日子的。我也以爲時間可以磨平一切，可直到現在我才發現，那些時光的比重是完全不一樣的。和她分開的那些年，在她說出那句話的瞬間，似乎就被壓縮成了輕盈的、重複的一片片。只有她在的那些舊日時光，纔是鮮活的、熱烈的。“其實分手之後，我再回想我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總覺得她好像也是喜歡過我的。她知道我爲了給他送早餐，餓了一星期的肚子以後，就一直幫我帶早飯了。我學不進去覺得自己很笨的時候，她也沒有過不耐煩。陳軍你還記得吧？當時打球故意推我，其實我一點兒也在意，可是蘇柔還是生氣了。我第一次見她臉色那麼冷。後來一直到高考結束，陳軍見了我都繞道走……”不止這些。我當時滿心滿眼都是蘇柔，她有一點點對我的冷落，都會被我放大無數倍。可分開以後，我再回想，又莫名想起很多被我忽略的細節。柳正思索許久，輕嘖。“這女人甚麼運氣遇上你？要不這樣，讓她追你，你再和她多接觸接觸，最好能開誠佈公的談一談，然後你再決定要不要和她繼續在一起。”我拍拍他肩膀。“深得朕意！”……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你不能奢望一個帶高三的班主任能分給你太多時間和精力。那天拋下那句無限曖昧的話之後，很遺憾，人民教師蘇老師並沒有對我展開猛烈的追求。只是她開始每次都將葉雪的成績分別發給我爸媽之後，再額外發給我一遍。偶爾她會聊到某個知識點，當年的我和現在的葉雪錯的一模一樣，不同的是葉雪一遍就改了，而我需要好多遍。我反駁，反駁，最終反駁無效，惱羞成怒。……“蘇老師，你們學習好的人，記性也都這麼好嗎？”蘇柔最近在忙摸底考，回我這條消息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和你有關的，我都記得。”15時間一轉眼到了三月，葉雪他們要舉行成人禮。蘇柔單獨給我發了邀請。我故作扭捏：“我爸媽會去的，我就不用了吧？”蘇柔直接給我打了電話過來。我瞬間從牀上爬起來，如臨大敵。這段時間我們斷斷續續聊天，每天說早安晚安甚至已經成了習慣。可這還是第一次她主動給我打語音。我用力咳嗽幾聲清了清嗓子，坐得筆直地按了接通。電流聲很細微，在安靜的夜裏被放大。她好一會兒沒說話，我忍不住率先開口：“蘇老師？”她終於開口，嗓音清冷低沉，像是羽毛在耳畔輕輕掃過，莫名酥癢。“我想見你。”她說。……第二天，我特地和老爸老媽一起去了學校。葉雪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哥，你這等會兒是要去相親？”？？？“葉雪，別逼我在這個快樂的日子裏收拾你。”一中是省重點，成人禮儀式舉行的很隆重。十七八的男孩女孩們朝氣蓬勃，青春洋溢。我給葉雪拍了幾張照片，她就不見了。過了會兒，她偷偷把我拉到一旁：“哥，你幫我們合個影吧。”舒珉在她旁邊。大約是因爲旁邊還有很多人，兩小孩中間隔了一小段距離，拘謹又羞澀。我比了個 ok。畫面裏，他們身後的花拱門很漂亮。我的記憶有一瞬間的回溯。其實我和蘇柔高三的時候，學校也辦過一次成人禮，而且那天正好是蘇柔十八歲的生日。“哥?”拍完照片，葉雪走到我身邊，“你想甚麼呢，這麼入神？”我回過神來，嘖了一聲。“我在想……你這丫頭膽子也不是很大嘛，拍個照離那麼遠。”葉雪咳嗽一聲：“他爸媽也來了。”哦。當年爸媽也去參加我的成人禮了，不過蘇柔的父母好像比較忙就沒去，給了我可趁之機。我拉她去了天台。“蘇柔，我給你準備了生日禮物！”蘇柔漂亮的黑眸望過來。她這個人好像一直都是這樣，沒甚麼情緒，冷冷淡淡。哪怕操場上喧囂熱烈，禮花紛飛，哪怕這天是她的生日。“禮物？”她輕聲問。我剋制着狂亂的心跳，踮腳吻了過去。……那是我第一次親她。本來我親了一下就想跑的，但那天的蘇柔不知道怎麼了，攥住我的手，抱我抱得很緊，也吻了回來。青澀，卻又帶着某種剋制的熱烈。後來她問我：“以後每年生日都陪我過，好不好？”我暈暈乎乎回她：“每次都可以親你嗎？那好啊！”“……”說真的，那時候只顧着傻樂了，現在想起我都覺得往事不堪回首。真是難爲蘇柔了，初戀攤上我這麼個戀愛腦。就在我暗自感慨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溫柔男聲。“蘇老師，我們也一起合個影吧？”我回頭，就看到那位數學老師正站在蘇柔面前。他們似乎剛剛和學生拍完合照，提出這樣的要求，似乎也很合理。我攥緊了手機。我都忙活一上午了，這女人甚至沒怎麼顧得上我，現在還要和別的男人合照去了，那昨天還說甚麼想見我？蘇柔似有所覺，抬眸看來。那男老師也跟着看過來，眨了眨眼，把手機遞了過來，笑着問道：“葉先生，可以麻煩你幫我們拍一張嗎？”我：“……”沒等我回答，蘇柔道：“不好。”場面冷了一瞬。那男老師顯然也沒想到蘇柔會這麼直接的拒絕，還是替我。他愣了下，說道：“那我請王老師來幫忙拍一下？”“不用了，不太方便。”蘇柔道。那男老師不解。舉着手機的手在半空很尷尬：“……甚麼？”蘇柔定定看着我，黑眸沉靜，話卻是衝着那位男老師說的。“我在追他，所以，不好讓他誤會。”16“臥槽！”柳正目瞪口呆，“這女人打直球這麼猛的嗎！？”我瘋狂點頭。從前都是我追着她跑，這一下換過來，我哪兒受得了？“不行！你得堅挺！”柳正原地轉了兩圈，義正辭嚴，“不能被女人的美貌迷惑了！必須還得繼續考驗！”我頓了下，又瘋狂點頭。“他們現在帶高三挺忙的，爲了葉雪同學的高考，我也得把持住！起碼等到他們高考完吧？”柳正無語地看了我一眼。“你追了她快三年吧，她追你三個月你就妥協了？”我拿出手機裏隨手拍的一張蘇柔在操場上和學生站在一起的照片。人羣中，她依然熠熠生輝。柳正糾結了三秒：“……行吧。這張臉這身材，是得趁年輕好好享受啊！”說到這，他忽然一臉八卦地湊過來：“話說回來，你們當初有沒有……”“沒。”我攤手。十張卷子才換一個牽手，想也知道我的道路多麼艱辛啊！柳正：“……”我想了會兒：“等高考結束，我找個時間和她好好聊一聊。”……高中的時光似乎很漫長，但高考前的那幾個月，卻又像是按了加速鍵。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燥熱的初夏。六月，高考。蘇柔負責送考，我作爲學生家長，那當然也是得去的。“蘇老師，葉雪說他們今天晚上去聚餐，你也去嗎？”蘇柔搖頭：“我不去，他們更自在點。”“哦。”我咳嗽一聲，“那你……今晚有空？”她看了過來。片刻，她道：“有。”“我有些話，想和你說。”……下午五點，最後一門考試結束。學生們如潮水湧出，無數人臉上或笑或哭，與他們的這段青春告別。給葉雪發了個紅包後，我就迅速退場，當然，帶走了他們蘇老師。咳。這個時間點，喫飯的好位置挺難搶的。蘇柔去停車的空隙，我先去門店拿號排隊了。沒想到正好碰到孫婉。她有些驚訝地朝着我身後看了一眼：“葉天，你和小柔……複合了？”我正想說還沒有，她就鬆了口氣般笑道：“難怪。”我有點奇怪：“難怪甚麼？”“難怪她這段時間心情很好。我還想着是不是她班裏學生摸底成績不錯，後來又覺得應該不是。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因爲你。”孫婉嘆了口氣：“自從她媽媽去世之後，她再沒有這樣輕鬆過的時候了。”我一驚：“你說甚麼？她母親去世了！？”孫婉也是一愣：“你不知道？有好幾年了吧，她沒跟你說過嗎？”心臟像是被甚麼緊緊攥住，連呼吸都困難。我艱難開口。“……甚麼時候？”孫婉沒料到我真的不知道，一時察覺失言：“小柔沒跟你說的話，那我……算了，反正你們現在複合了，早晚也是會知道的。”她回想了一會兒：“我記得應該是大一下學期那會兒吧?應該是五月上旬的事兒。她媽媽服藥自殺，她請了一週的假。回來後整個人瘦了一圈。”她停頓了一秒。“你們分手應該是在那之後，所以我以爲你知道。”……大一，五月上旬。我受傷就是在那個時候。所以——我不敢繼續想下去。我突然發現，我不知道我對蘇柔做了怎樣不公平的事。“停車場滿了，我停在了外面，耽誤了一會兒。”蘇柔走過來，在對面的位置落座，目光在我臉上一凝，聲線溫柔下來，“怎麼了？”我低下頭：“沒甚麼，就是不知道點甚麼。”她接過菜單：“這家辣子雞丁挺好喫的，辣炒小黃牛也不錯。”我冷不丁問道：“你都喫過？”蘇柔頓了下：“和同事來過兩次。”我沒說話。蘇柔吃不了辣，哪怕是火鍋，她基本也只吃菌湯或者番茄。我有時候喜歡逗她，故意喫完辣椒後去親她，搞得她親完後紅着臉瘋狂喝牛奶。同事聚餐，她絕不會主動點這些，更不會去喫。我點了清炒時蔬和一份南瓜湯，猶豫了很久，纔開口：“對了，你之前不是說，有話想跟我說嗎？”17蘇柔似乎在斟酌如何開口。“我不知道現在的你還想不想聽，但我覺得，當年的事，我欠你一個解釋。”她安靜了會兒，似是在梳理過去紛亂的回憶。“我是私生女。”我心尖顫了一下，忍不住抬頭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着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媽懷了我以後，他扭頭娶了一個門當戶對的女人。我印象裏，只見過他一次，是在我媽的葬禮上。”這瞬間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甚麼都好的天之驕女爲甚麼總是冷冷淡淡。比如家長會上爲甚麼蘇柔的位置永遠是空着的。比如成人禮那天我說要送她生日禮物，她神色錯愕，後來又固執地問我，是不是每年生日都會陪她一起過。“那時候……”蘇柔眼簾微垂，長長的睫毛落下一片剪影，“我不敢和你說這些。”“我從來、從來沒有那麼喜歡過一個人，好不容易等到他喜歡上我，如果他知道這些，會不會不喜歡我了？那我該怎麼辦？”我攥緊了手。“高考完之後，我媽去找過他一次，回來之後病情嚴重了很多，需要大量的醫藥費。”蘇柔聲音清淡，說的明明是幾年前的事，卻好像已經恍如隔世。“那時候我很急。我想盡量多的幫導師做課題，儘量多的做兼職。我怕我保護不了我媽，也配不上你。”“但是後來她還是拋下我走了。”我掌心掐的生疼，好不容易問出口：“……甚麼時候的事兒？”蘇柔沉默許久。我已經在極力剋制，聲音卻還是發抖。“……所以，那天我給你發消息你沒有回，我給你打電話你也沒有接。我還在那天跟你提了分手，是不是？”蘇柔依舊沒有說話。我想起另一件事：“你後來去找過我，對不對？”蘇柔轉了轉杯子，良久，終於點頭。“是。”“我處理完那些事情之後，想回來找你解釋清楚，卻看到你和另一個女生走在一起。”我輕聲問道：“那你爲甚麼不去質問我？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歡你，蘇柔，只要你開口——”“我不想那麼自私。”蘇柔道，“我總想反覆確認你是不是喜歡我，一次次讓你證明，無論我怎麼做，你都不會離開我。但是那天我突然意識到，這樣的我配不上這樣的你。”“你很好，沒有人比你更好，所以你本來就該被所有人喜歡，衆星捧月。而不是一直在我身邊，這麼辛苦。”我喉間發澀。“不是這樣的，蘇柔，不是這樣的。我喜歡你，我從來沒有覺得和你在一起很辛苦。你不能這樣評判我，這對我不公平。”情緒鋪天蓋地而來，我閉了閉眼。“你不能這樣。你讓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離開了我最喜歡的人。”我不敢想當時的蘇柔看到那條分手的消息，究竟是甚麼反應。我明明答應過她，要陪她過每一個生日。我沒有做到。18這一瞬間我竟然不知道，這一切究竟該怪誰。蘇柔眼中劃過一抹慌亂：“阿天……”她向來對一切都胸有成竹，鮮少會這般無措。我深吸口氣，定定地看着她。“所以，以前你寧可和我分開那麼多年，也不肯說，爲甚麼今天又肯了？”蘇柔抿脣。片刻，她道：“我試過忘記過去，試過不去愛你，可是做不到。”你不在的時候，愛意瘋狂生長。“阿天，你還願意要蘇柔嗎？”……“然後呢？你們婚期定的甚麼時候啊？”柳正激動地指了指自己，“我能不能先挑一下伴郎服？”我：“……”……我爸媽歡天喜地，只有我妹神色複雜。“合着我一趟高考，給你找個老婆？”我認真思考了一下：“你確實不用擔心我們高考前分手了。”畢竟考高後我們就要結婚了，這事兒你說說，誰聽了不說一句我這個當哥哥的光輝偉大？我妹：“？？？”我妹：“行吧。”……“高中同學桌的名單定了吧？”我往蘇柔旁邊湊過去。那羣人接到請柬全都炸了。想想也是，上次班裏同學辦婚禮，我們倆還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結果一轉眼，居然要結婚了，也難怪他們反應這麼大了。“差不多了。”蘇柔把名單拿給我看。我在上面點了點：“陳軍呢？”蘇柔挑眉：“我以爲你不喜歡他。”我是不喜歡啊！就是不喜歡纔要請的！“人家上次不是還找你要微信？我得宣誓主權！”蘇柔贊同地點點頭：“行。”說着，她湊了過來。我：？“小蘇老師，你幹嘛？”蘇柔的手落在我的腰上：“不是要宣誓主權嗎？給你宣，想怎麼宣怎麼宣。”我：？？？她忽然停了下來，我看過去，卻發現她在看我左腿膝蓋上的那道疤。我有點不好意思：“都是小傷……”她吻了過來，呼吸滾燙。我顫了一下，剩下的話就沒能說出口。最終好不容易纔在呼吸的間歇，在她耳邊小聲唸了一句。“蘇柔, 我真的好喜歡你啊。”她將我抱得更緊。“我也是。謝謝你願意喜歡蘇柔。”19（蘇柔番外）我從小就知道我是個多餘的存在。我沒有見過我的父親, 我媽說我和他長得很像, 所以有時候她對我很好, 但更多時候會用怨恨而充滿厭惡的眼神看我。沒有人知道這些。家長會沒有人去給我開, 好在我成績夠好，隨便找個理由，老師就會揭過。高一開學那天，我媽又犯了病, 摔了家裏的東西。我到學校的時候, 已經遲到了。不過我不在乎。“哎！同學！”有個男生從後面喊了我一聲。我回頭，他愣了一下, 臉瞬間紅了。這樣的反應我看到過很多次。但他接下來的一句話超乎我預料。“要遲到了！”他急匆匆朝着右邊指了指, “我去引開他們的注意, 你從這裏可以偷偷溜進去的！”“……”他好像和其他人有點不一樣。後來我才知道, 他和別人, 不止有一點不一樣。他獨一無二。我知道他往我桌上放了一星期的早餐, 因爲我喝的時候，他總眼巴巴往這邊看——他看的是早餐。我知道物理書裏的那封情書是他寫的, 因爲他是自習課趁我去上競賽的時候, 當着全班人的面塞的。我知道他自行車的車胎是他自己扎破的, 廢了半天勁，爲此我還在車棚外等了好幾分鐘。……我不能和他在一起。如果直接答應了, 他會不會喜歡的快, 不喜歡的也快。他第一次表白的時候, 只差一點, 我就要點頭了。最終所有的力氣都用來剋制, 一個字都沒說。後來他爲此抱怨了好多次，他不知道我不能開口, 因爲開口我就一定會答應。我知道他爲了我選了理科，可是如果按照他那個成績, 高考完我們就要分開了。可是, 他是要和我在一起的。他說過, 他本來就是我的，我也是他的。……我從來沒有過過生日，他送了我第一份生日禮物。我很喜歡。這些年, 沒有比這更喜歡的了。……我很忙，我很累。可是我不想跟他講。他從來天真快樂，不該爲了我這樣的人傷心難受。在醫院收到他那條消息的時候, 我想，我可能真的錯了。不是他離不開我，是我離不開他。……後來沒有他的那些年, 時間飛快。我回了他在的城市, 我知道他開始工作了，我喫遍了全城的川菜館。辣到喉腔刺痛的時候，我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他會不會喜歡？……我以爲我做得很好, 我以爲我可以一直這樣。直到那天又看到他。和高中時候一樣，純摯爽朗，帥氣得不得了。我想我可能本來就是個很自私的人。我想試一試。……蘇柔一無所有。蘇柔只愛葉天。（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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