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它小說 > 千里江山圖(第十一屆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 > 第7章 老方

第7章 老方 (2/4)

目錄

“上級等着你的判斷。”

“那個老方似乎存在疑點?”

“如果老方有問題,敵人抓捕的時間會更早,範圍會更大。組織上目前還沒有這樣考慮。”

陳千里認爲這樣的推斷並不十分嚴密。

按照這位訪客的指示,他來到上海。輪船在吳淞口停了一個晚上,上午退潮後領航員登船,租界的外國警察也隨同一起上船。巡捕盤問了他,把他登記成做古董生意的商人。下船後他讓黃包車伕把自己拉到申新旅社,安頓好之後,立即來接頭地點找老方。

陳千里在北四川路橋前下了電車,過橋沿蘇州河堤轉向西去,繞着郵政大樓回到北四川路,他四下看了看,確定沒有尾隨的人,然後沿路朝北走去。這一帶是他曾經常來的地方,公益坊裏的水沫書店、辛墾書店不知道是否還開着,魯迅、馮雪峯、陳賡也曾在此參加《前哨》雜誌的活動。公益坊廣東人聚集,西北面的扆虹園,是中山先生數次到過的地方,這會兒門前一組新人和親朋好友正在準備文明婚禮。

陳千里從人羣中穿過,走進了馬路對面的弄堂,找到了那家剃頭鋪。

一位客人臉上蒙着熱毛巾,躺在放倒椅背的理髮椅上。剃頭師傅二十多歲,手裏拿着剃刀,正準備給他修面。見又有客人進來,他伸着剃刀指指邊上另一張椅子,陳千里坐了下來。店鋪裏忽然安靜下來,三個人誰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修面的客人從熱毛巾下開口說話:“這位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從青島坐船剛到上海。”

“快過年了,您是來看親戚?”

“做生意。”

“年關將近,這大冷天倒還有生意?”

“古董生意,不講時令。哪兒有好玩意,就得往哪兒趕。”

正說着,剃頭師傅過去關上了店門。修面客人一把拽下變涼的毛巾,朝陳千里轉過臉——

他說他是老方。

剃頭師傅拎着燒水壺,站到店門外,門旁有個爐子專門燒熱水。他關上了店門,現在店裏只有他們兩人。

老方躺回椅子,又把變涼的毛巾蓋回臉上,露出兩隻眼睛盯着對面牆上掛着的一面小鏡子。這鏡子想必是要等剃完頭後,才遞給客人的。陳千里順着老方的視線,也看了看鏡子。鏡子掛得很巧,略微側了側,正好對着店門旁那扇窗戶,透過窗戶,就能看見外面的動靜。

“這裏——你覺得不放心?”陳千里輕輕地問。

“這裏沒有問題。那是我兒子。”老方指了指門外。

少頃,他又補了一句:“敵人掌握了大部分地點,我住的地方也被他們包圍,我逃了出來。這裏從來沒有做過聯絡點,被捕的人也不知道這裏。”

“他好像有點不太樂意?”陳千里望着房門,門縫忽明忽暗。

“他想參加工作,想做大事。”

店門外,老方的兒子攔住了附近常來理髮的熟客:“太忙了,店裏兩個客人剛坐下,你過會兒來吧。”

“來這裏理髮的都是附近弄堂裏的居民。”老方小聲說了一句。

陳千里站起來走到門邊朝外觀察了一下,回身拿起旁邊凳子上疊着的一條白圍布,把它套在自己身上,坐了下去:“還是不能大意。那天開會你沒去?”

“我本來應該去的,但是遲到了。我趕到菜場附近時,看見巡捕房的警車,後來又遇見從會場逃出來的崔文泰。”

“你是召集人,怎麼遲到了?”

老方猶豫了一下:“開會前一天晚上,上級派人通知我,要我第二天早上六點,到蘭心戲院斜對面,普恩濟世路口一家包子鋪,與一位同志接頭。包子鋪早上開門後,就把門板橫在外面,喫早點的人可以拿它當桌子,那位同志到時候會坐在那裏。”

“我一到那裏就感覺情況不對,馬路上閒人太多了,一大清早,街上那種打扮的人不應該有那麼多。我遠遠看見包子鋪門外的桌子是空的,沒有人坐在那裏。”

“我必須做點甚麼,向那位同志發出警報。東邊馬路上有個人靠在梧桐樹幹上抽菸,就是剛剛說的那種看着形跡可疑的閒人。我靠近他,跟他借火,趁他不備,伸手拍了拍他的衣服,果然衣服底下有手槍,沒等他反應過來,我就給了他一拳,拔出那支槍朝天開了幾槍。”

“普恩濟世路向東再有一小段就到頭了,前面是小浜灣,弄堂是通的,從裏面可以一直走到隔壁聖母院路。我就朝東跑,一邊跑一邊開槍,然後在小浜灣裏把槍扔了。他們沒有追上我。我等了很久才繞回去,弄了一頂帽子戴到頭上,到那家包子鋪附近打聽,據說那幫便衣沒有抓到甚麼人。”

“甚麼人這麼重要,讓你冒這麼大風險?”

“你知道那位同志是誰?”

“你告訴我。”陳千里注視着老方。

老方轉過頭來:“那是浩瀚同志。”    陳千里當然知道,雖然這只是一個工作化名。

分享本章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