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旋轉門 (2/3)
遊天嘯告訴他,陳千里好像並不知道背後一直有人監視。他們有些人,行動總是鬼頭鬼腦,不時看看商店櫥窗,在馬路上來來回回,或者前門上車後門下車。越是這樣,越是容易跟蹤。可是這個陳千里,看起來渾然不覺,大大方方。在飯店大廳跟茶房門童問個路,說兩句笑話;在馬路上到處看看,任何街頭鬧劇都不肯放過,就像一個閒人,就像一個突然發現自己算錯時間,過年時候跑到上海,卻發現別人都無心跟他做生意,只能靠閒逛來消磨時間的古董商人。
但他總是突然消失。幾個人跟蹤半天,牢牢佔據着三個要點,一個走在他前頭,一個跟在後面,另一個在馬路對面。原以爲萬無一失,可他一下子就不見了。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也不知道他見了誰,直到晚上,他又回到飯店,隨意地從前臺拿了當日報紙,讓茶房給他送熱水,就算深夜他也要喝一杯熱茶。有一回,偵緝隊派去跟蹤他的人因爲擔心又把他跟丟了,心裏繃得太緊,自己反而顯得鬼鬼祟祟,把街上的巡捕招來了,一頓盤查,等巡捕放了他們,人又不見了。幸虧有“西施”——
遊天嘯真的點了一根香菸:“幸虧我們現在有‘西施’。老師讓‘西施’直接跟我們聯絡,這樣我們就知道他是上級派來的人,已經和這些人見過面了。與那些人接頭時,他幾乎從不事先約定。他有自說自話闖進別人家裏的習慣,或者是工作的地方。”
他一貫如此,葉啓年心想,自說自話闖進別人家裏,甚至是別人家女兒的閨房裏。他再一次仔細看那照片,照片上的人已與當年來他新閘路家中的年輕人相去甚遠了。平心而論,他喜歡過那個年輕人。那麼聰明,甚麼都一學就會。待人熱情而又透着沉靜,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的樣子。
“如果一個人在二十歲時不參加革命——”他想起情報科昨天送來的一份演講提要,忽然意識到剛纔他把自己心裏想的話說了出來。
“老師在說甚麼?”
“樓下大廳那些記者,你看到了嗎?今天早上,那個外國作家乘坐的郵輪停在吳淞口,他們拿小火輪把他請過來,讓他到華懋飯店休息半天,做個演講。再過一會兒他就要回到郵輪上去了,繼續環遊世界。”
“前兩天他在香港的大學裏演講,說的話讓那邊的英國政治警察很緊張。把話傳到了上海,又傳到了我這裏。他在那裏煽動學生鬧革命,說甚麼一個人在二十歲不參加革命,到五十歲就會變成老傻瓜。當然他是篡改了這句名言。”
葉啓年不管遊天嘯是不是能夠聽懂他說的話,自顧自往下說:“我年輕時自然也讀了些書,據我所知,那句話是個法官說的,他向別人解釋說,年輕時自己要是不革命,那是沒良心,可到老了還鬧着要革命,那就是個傻瓜了。” 遊天嘯不懂葉啓年爲甚麼要跟他說這些,只好安靜地等老師把話說完。他不知道,此刻葉啓年的心中百感交集。葉啓年覺得眼前照片上這個沉靜的人,纔是當年那個背叛他的年輕人的真正形象。他完全沒有預料到陳千里會變成這樣的人。他猜想也許這就是葉桃背棄父親,站到他那一邊的原因。這個逐漸成熟的形象,他當時完全看不到,而葉桃大概一瞬間就發現了。如果葉桃活到今天,很可能與照片上這個人一樣,讓他隱隱感到不安。
“可是到目前爲止,還不清楚他的來意。”遊天嘯覺得葉老師有點走神,“我們一開始以爲他要來重啓被迫中斷的任務,爲了讓他更快開始行動,我們讓監視小組暫時回家,讓他去找人接頭見面。但他見了人,甚麼都沒說。沒有召集開會,沒有佈置任務,也不打算撤離這些人。”
葉啓年明白,陳千里猜到了自己的計劃,也許他們確信內部已被滲透,正在清查內奸,對此他早有準備。
“陳千里去過診所嗎?”
“目前還沒有。”
“所以他很清楚,診所完全被我們控制了。但他知道我們想弄清究竟是甚麼任務,誰是被派來指揮行動的人,這是他的底牌,在沒有弄清楚這些祕密之前,我不會動他們。”
“到目前爲止,我們仍然保持着先手。他們被關在一個無形的牢房裏,我們的人在周圍看着他們。只要一聲令下,幾分鐘內就能全部捉拿歸案。”
“租界巡捕房也同意配合行動,再也不會發生上次那樣的事情。巡捕房急於挽回面子,上一次,通風報信的內奸讓他們丟了臉面,所以今天下午在中央捕房,他們的總監答應我,在這個案件中,如果事態緊急,我們可以先行將人犯抓捕歸案,不必等候巡捕集結完畢、抵達現場。”遊天嘯解釋道。
儘管早年對陳千里的那一絲欣賞早已蕩然無存,葉啓年卻仍然不無讚許地想,這個學生,想靠着一根危險的鋼絲繩帶領這些人走出困境,不得不說他確實是膽大妄爲。但是他心裏到底裝着甚麼樣的計劃呢?
現在,這根鋼絲繩上又有一陣橫風吹過,把這些人聚集到診所中真是神來之筆。遊天嘯那天在電話裏告訴他只有一份診所鋪保單時,葉啓年的心裏就有了一個模糊的計劃,把他們聚集在診所裏,他們自己就會把祕密暴露出來。“西施”只要起到一個槓桿的作用,這裏那裏撬兩下,他們中間就會出現裂縫。
“這個林石很可能就是他們的上級特派員。”遊天嘯仍然在彙報,儘管大部分內容葉啓年早已從“西施”本人那裏瞭解到了。
“不知道保管箱裏到底放着甚麼。我跟穆處長商量,能不能直接找銀行方面,讓他們打開保管箱。穆處長好像對這家銀行的底細十分清楚,說它雖然看起來規模不大,實際上背景通天,淞滬警備司令部的公文,他們根本不會當回事。銀行開在租界,他們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穆處長好像不願意管這個事情。”
“中匯信託,我也管不了,總部也不敢得罪財政部。南京早就有很多人在背後議論我們搞特務政治了。就算鬧到委員長那裏,打開保管箱卻沒抓到共黨的證據,委員長也保不了我們。”
葉啓年沒有告訴遊天嘯,他在總部通過立夫先生打了招呼,一到上海,馬上就與銀行方面商量,要求協查。銀行說他們不能打開客戶的保管箱,而且這也需要兩把鑰匙才能打開,一把在銀行手裏,另一把客戶自己拿着。葉啓年有點失望,銀行方面卻又悄悄對他說,根據他們瞭解,那個保管箱裏放着金條,並沒有中共地下組織的甚麼祕密文件。如果沒有證據證明這些金條的所有者是共產黨,有危害國民政府的用途,他們不能同意沒收這些金條。而且保管箱裏有金條這件事,他們也只能是私下說說,絕不會公開承認他們知道客戶放在保管箱中的到底是甚麼。
“老師,要不然把他們全部抓起來吧?抓住了特派員,我就不信他們還能熬過軍法處的審訊。”
葉啓年盯着他看了半天,搖搖頭:“你這樣不動腦筋,怎麼能贏得了人家?”
就算在當年,他也沒有完全贏了陳千里。他老是覺得自己當年的釣魚計劃可能早就被陳千里識破了,即便沒有葉桃通風報信,陳千里也會逃脫。雖然他不願意讓自己這麼想,如果真是這樣,他的女兒葉桃,可就死得太不值了,而他埋在心裏那麼多年的怨恨,也似乎就此完全落空了。
“你回去,讓診所周圍的監視小組格外小心,絕不能露出痕跡。”他對着遊天嘯叮囑道,“我們耐心等着,他們會動起來的。只要那個林石不離開診所,其他人進出診所一律不要跟蹤,這兩天可以讓他們輕鬆一點。”
從南昌行營傳來情報說,軍警在查抄共黨地下窩點時,發現了一份《紅色中華》,那是共黨在瑞金印刷出版的機關報,報紙上有一篇文章提到,今後這份報紙要從中共蘇區臨時政府機關報改爲中共中央機關報。
報紙上還有一篇署名博古的文章,作者談了自己對蘇區革命形勢的看法,從語氣上看,此人已到達瑞金。特工總部沒幾個人知道,這個博古正是中共臨時中央的負責人秦邦憲的化名。這個消息讓葉啓年意識到,原先一直在上海的中共臨時中央,可能正在撤往瑞金。
別人也許會忽略這些情報之間的聯繫,但葉啓年可以說是國民黨內最懂中共的人,他是中共情報專家。他立即聯想到最近聽到的一些說法,特工總部駐各地分站傳來的情報裏,時不時會有一些片言隻語,提到一幅畫,也許並不是一幅畫,只是用了那個名字。
有人猜想那是中共的一個祕密行動計劃。沒人知道這究竟是一個甚麼計劃,有一些資金在轉移,有幾個臨時行動小組匆匆忙忙成立,不少已被掌握線索的中共地下組織祕密機關突然之間關門了,人去樓空。葉啓年開始懷疑,那份報紙、那些情報系統內的零星消息、菜場樓上的祕密集會,以及陳千里突然來上海,在這些事情背後,可能有一條神祕的線索,會將它們串在一起。
他頭腦中的計劃漸漸成形,銀行保管箱裏的金條就是現成的誘餌,他要再次施展釣魚技巧,這一次他不僅要釣到特派員,釣到他們的祕密計劃,還要釣到那條早就該下鍋的漏網之魚。他一定要抓住陳千里,把這筆欠了多年的舊賬清算了。
他關照遊天嘯,行動必須完全保密,調集精幹人手,所有參與行動的人員都集中在南市,不準出門,不準回家,不準對外聯繫打電話。白雲觀偵緝隊要劃出一塊地方給專案小組,要嚴密封鎖那個地方。如果有人因爲疏忽大意,泄露了消息,總部一定按共黨同案犯處理,絕不姑息。
“明白!”遊天嘯站起身,併攏腳跟朝葉啓年行禮,然後拿起茶几上的照片。
“放在那兒吧。”葉啓年淡淡地說了一句。
這一次,遊天嘯記住了大廳走廊的方向,他出了門,雲祿車行的別克汽車仍在仁記路上等着他,汽車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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