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它小說 > 千里江山圖(第十一屆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 > 第21章 趟櫳門

第21章 趟櫳門 (3/5)

目錄

“他就是在這裏不見的。”凌汶把心一橫,對算命老頭說,“三年前,天官裏后街出過一件命案,有人被警察用槍打死了。老先生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老頭抬頭望着凌汶,夕陽照在墨綠色的眼鏡片上,反射出的光芒閃爍不定。他慢悠悠地說道:“兩位是讀書人吧?這條濠弦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一直都不少。濠弦街,不就是豪賢街嘛。自古英雄無善終,一將功成萬骨枯。當年轟動一時的大罷工,二十五萬人裏,濠弦街參加的人也不在少數。你看街上這些人,說不定誰家就有人那時跟着教導團攻打過——”

“看來老先生是個見過世面的人。”易君年截斷了他的話。

“我一個算命的老頭,半個瞎子,能見過多少世面,風過耳罷了。”

不知誰家的婦女在天黑前趕工,織布機聲音急促執拗,木輥吱嘎轉動,撐子咔咔撞擊。凌汶轉身要走,半天沒說話的算命老頭忽然叫住她:“那房子在前面,都說是凶宅,沒人願意住也沒人願意買,主人家也不要,鎖了門,叫住在隔壁的七姑看房子。”

“哪裏可以找到七姑?”

“七姑是自梳女,從順德到廣州當媽姐。夜夜挑燈獨對,春來春去倍添愁——”他說着說着又唱了一句,餘韻未歇又接着說,“七姑年紀大了沒兒沒女,主人家見她可憐,讓她看房子。你到了那裏自然就能看見,她每天開着門,坐在堂屋裏織布。”

他們找到了天官裏后街二十三號,房門緊閉,磚牆上滿是青苔。凌汶回頭看易君年,見他臉色鐵青,有些奇怪,問道:“你怎麼了?”

易君年剋制着自己的情緒:“就爲看看這房子,你連安全都不顧了。”

七姑在隔壁,果然開着門,藉着天光,坐在屋裏織花布。

這裏地勢低,門前墊了兩層石板,雜草覆蓋着臺階,門洞的牆角下有一條蜈蚣,慢慢爬進草叢。七姑站在臺階上開門,易君年在她背後用上海話提醒凌汶,他們倆是來廣州做生意,要租房子。

凌汶卻只顧看着那扇奇怪的門。其實門有三道,第一道屏風門只有半截,高有五尺多,人站門前正好能擋住視線;中間那道是柵欄門,圓木欄杆卻橫着,上面趴着只野貓,倒像個梯子,底下有滑輪,滑道一半伸進牆後,七姑向右推了一下,門沒動,凌汶上前,伸手幫她推。

第三道纔是真正的房門,進門是堂屋。七姑會說官話,二十多歲出來做媽姐,跟主人家去過很多地方。她還打算領着他們看前後房間,易君年掏出一塊大洋,把她打發了,讓七姑回家煮水,回頭他們過去喝茶。    七姑一走,易君年就對凌汶說:“進了這條街,你甚麼都不顧了。你怎麼可以到處打聽?”

凌汶倒是愈發恍惚起來,這房子總好像有些地方讓她覺得不大對勁。

“我覺得這房子有些蹊蹺。”她說。最讓易君年害怕的就是她那些毫無由來的直覺,多年來他一直也沒有戰勝過它們。她好像總能提前知道他要做甚麼,他剛想對她說一句甚麼,還沒等他說出來,她就開始打岔。她的那些直覺——你也不能說她不對。

那天她去秦傳安的診所,一回來就對他說,林石沒有問題,那三個人逼着他交代,倒是有些奇怪。他問她:三個人當中誰鬧得最厲害?她卻回答說,如果在這三個人當中挑一個,她倒覺得崔文泰最可疑。易君年想,這可能也就是陳千里讓凌汶負責廣州之行的原因,陳千里這個人,不簡單。

堂屋房樑上掛着一排草蓆,上面全是蛀洞和蜘蛛網。易君年拉了一下繩子,整排草蓆前後擺動起來,落下許多灰塵。房子幾乎全空了,只剩下一些殘破的桌椅。

“你不覺得這個老肖,來得有些奇怪?”易君年仰頭看着草蓆,在炎熱的夏天,它們可以吹動屋內悶熱潮溼的空氣。

“你爲甚麼對他那麼感興趣,一路上你提到他好幾回了。”凌汶有些不耐煩。

“凌汶同志,”易君年換了一種口氣,“我必須提醒你,你好像忘記了我們來廣州有重要的任務。你的心思完全都在別的事情上。我覺得陳千里讓你負責這一次的任務,有些處置不當。”

“我覺得你心裏有鬼。”不知道爲甚麼,進了這房子,凌汶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易君年臉色一變,忽然嘆了一口氣:“你就那麼難以忘記他嗎?”

凌汶愣了一下,站在昏暗的堂屋裏,忽然說:“我覺得時間停在了那一天——”

她沒有向易君年解釋究竟是哪一天,是她被捕釋放、回到家裏發現龍冬失蹤的那一天?或是再往前,她和龍冬最後見面的那一天?她下意識地哼起了那首意第緒語民歌,咚巴啦咚巴啦啦——

七姑煮開了水,請他們過去喝茶。剛坐下凌汶就問七姑:“那房子從前出過事?”

“珠江上造大鐵橋那一年,聽說是那房子裏出了共產黨。”

“你見過那些共產黨嗎?”

七姑的腦子一時清楚,一時糊塗。清楚時言簡意賅,看得出從前在主人家是個能幹的媽姐,可糊塗時你就不知道她在說甚麼了。沒見過,她那時並不住在這裏,她還沒老得不能幹活。凌汶總算聽懂了一句。

“這條街上,有誰是那時候就住在這兒,後來也一直沒有搬走的?”

易君年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好像覺得她瘋了。

“你們爲甚麼要問我這些?你們是共產黨嗎?”真不知道七姑這會兒腦子是清楚還是糊塗。她說起那些搬走的人家,一家家數着說。后街上的人家有些自己買地起屋,有些賃了地造房子住,很多人家住了幾年就搬走了。七姑的話越說越多,凌汶卻越來越聽不懂她在說甚麼。

外面天色已暗,七姑快要睡着了。兩個人悄悄退了出來,拿了一盞煤油燈再去隔壁,走到門口時,野貓從堂屋躥了出去。

“這叫趟櫳門。”易君年拉上那道像梯子一樣的柵欄門,插上鎖舌。

他告訴凌汶:“大門外面多了兩層,這是腳門,這是趟。廣州潮溼,住在這裏通風比甚麼都要緊。”

風從趟櫳門吹進來,煤油燈忽明忽暗。

分享本章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