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添男茶樓 (2/2)
可他不得不那樣做。不然,他就沒有機會讓老肖把祕密告訴他。他憑直覺就能猜到那下面有金礦,挖出那條礦脈,有可能對中共地下組織造成毀滅性打擊。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這會是他自當年挖出龍冬情報網後又一次巨大的成功。那一次的成功讓他成了特工總部的王牌,從此他就有了個“西施”的代號。
他確實沒料到凌汶會想起那照片。給凌汶看那照片的時候,他也不會預料到她將來有機會真的跑到那房子裏去。他現在也已想不起來當初爲甚麼要把照片拿給她看,還告訴她那是他祕密入黨的地方。
照片是他宣誓以後拍的。他倒真是在那裏宣誓加入了共產黨,龍冬是介紹人。但拍照片時,龍冬被他殺了,照片就是在殺他以後拍的。他立了大功,並沒有想到幾天以後葉啓年就讓他用易君年的身份潛入上海地下黨組織。
他從不懷疑葉老師的計劃。他是葉老師真正的親炙弟子,遊天嘯那種訓練班出來的人,一口一個老師,不免讓他覺得可笑。要知道,早在民國十三年,國共兩黨年初剛剛開始合作,北伐宣言發表才過了幾天,馮玉祥那時候還沒囚禁曹錕,孫中山連想都沒想過北上,葉老師就對他說,國共之間必有一戰。
當時的葉老師,只是個小有名氣的大學教授,都以爲他相信無政府主義,是個世界語學者。誰也沒猜到葉老師心裏裝着歷史。
葉老師告訴他,有一種職業,可以始終踩在歷史制高點上。葉老師喜歡爲他的學生安排前程。他說,將來的兩黨鬥爭,將會異常殘酷,到那時,國民黨就需要一個特殊的祕密組織,掌握一支祕密的力量。
國民黨?他頭一次意識到葉老師的無政府主義立場正在悄悄轉變,葉老師桌上開始出現戴季陶的書。不知道用了甚麼方法,他很快就結識了那位作者,參加了戴季陶在國民黨內部組織的祕密聚會,聚會中人一致認爲對共產黨,必須斬盡殺絕,絕不能養癰貽患。但葉老師對空談理論沒多大興趣,也不認爲光靠寫幾篇文章做做宣傳就能扭轉局面,他認爲國民黨必須創辦一個特務組織。
從前,作爲一個無政府主義者,葉老師也是個行動派。他遊歷各國,專門研究無政府主義者的暗殺活動,還有各國政府和殖民地的祕密警察組織。他得出結論:未來的世界屬於特務。
於是,葉老師讓他去廣州,他是廣東人。到了廣州,他先是考進輪船公司,然後又參加了中共舉辦的職工運動講習班。因爲表現積極,他被拉進了工人糾察隊。大罷工之後,在葉老師的安排下,他順利考入公安局,先在荷溪分局做了幾個月,隨後迅速調入特別偵緝隊,民國十四年夏天,有人在廣州街上暗殺了廖仲愷,這件事情他一直懷疑可能跟葉老師有點關係。
與此同時,他仍然穿着短打布褂,坐到工會講習班後排角落,等着被人發現。一切都在葉老師預料之中,如同照着棋譜下棋。來找他的人並不通過從前他在工人糾察隊中的同伴,卻在維新北路上一家炒粉鋪找到他,他們交了朋友,常常約了飲茶。按照葉老師的辦法,他只是在閒聊中偶爾提及一些情報,把特別偵緝隊日常報告、警員同樂會聽來的小道消息以及市井謠言混到一起,添油加醋說給人家聽。中共地下組織對他的考察相當漫長,他等了兩年,終於等到了龍冬。
搖櫓攪動河水,水波翻湧中慢慢過去一條比較大的木船,上面捆紮着滿船木柴。易君年望着木柴,大致猜出了所在位置。但是他對地下黨這類零碎聯絡點不感興趣,他只對面前昏迷着的這個人頭腦中的祕密有興趣。
昨晚他離開濠弦街,馬上去見了特工總部廣州站的站長。在他到達之前,葉啓年就電令本站負責人配合他行動。他一到那裏就讓人給葉主任發電報,徵得同意後,他讓廣州站長從公安局偵緝隊調集人手。站長在偵緝隊只是個隊副,隊長是陳濟棠的人,那位“南天王”十分警惕南京方面的勢力向廣州滲透,所以站長有難處。抓共產黨沒有任何問題,假裝抓共產黨就沒那麼容易安排。
“你要找幾個親信,讓他們混在行動人員當中,引導大家配合演一齣戲。”
易君年知道,在總部下屬各地區分站負責人這一級,雖然無權瞭解“西施”,他們卻都有所耳聞:葉主任的寶貝,總部最大的功臣。爲了這點小事,他不想反覆發電報請示葉老師。他小聲告訴站長,他是“西施”(這事絕不能泄露出去),如果按他的要求辦,出了問題他負責,如果不按他的要求辦,出了甚麼問題就是站長你負責。站長勉強同意了。
事到臨頭站長又不願意了。因爲易君年說自己可能要殺掉一兩個偵緝隊員,以便取得對方的信任。
站長想了半天才說:“萬一消息傳出去,特工總部濫殺自己人這個罪名,就連葉主任也擔待不起呀!”
這是在威脅他,他沒說話,望着對方。
“我原打算瞞着我們隊長派人,如果不但沒抓到共黨,還折損了兩個自己人,這個責任就難扛了。廣州的情形跟別處不同,公安局裏從局長往下,都是陳濟棠的人。局裏一直有人私下議論,說我跟特工總部有瓜葛。要是再出了這麼一件事情,他們心狠手辣,我可猜不出南天王會怎麼處置。”
“那就讓你自己的親信做冤死鬼。”
站長想了半天,好像實在狠不下這個心。易君年卻不以爲然,這麼做他自己也很冒險,萬一一槍打不死,被他們回射兩槍,他從廣州得來的這個“西施”,就又交待在廣州了。
大夫來了,是西醫。地下黨確實厲害,在哪兒都有全套人馬,易君年心裏想。清理了傷口,取出了子彈,又給老肖輸液。大夫說傷很重,他無法保證病人能醒過來,一切都要看他自己了。換句話說,聽天由命。到了這時候,易君年真心希望他能醒過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