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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茄力克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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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買,你想要,半價賣給你。”

“好。”陳千里摸出一塊銀元遞給老頭。

罐頭上面全是灰,陳千里在櫃檯上找了塊抹布,慢慢擦。

“沒人買,放在這裏三年多了。”

“沒人買爲甚麼要進貨?”

“那時候有人買。買它的人死了。”

擦掉灰塵,罐頭上露出獅身人面像。這是高級香菸,用大輪船從英國運過來的,一罐就要一塊大洋。在這麼一間小鋪子裏,光顧的客人就算花得起這個錢,也未必捨得花。

“我知道他是誰,”他對黎叔說,“他是個警察,也是個共黨。”

黎叔狐疑地看了看他,想到兩罐香菸放了三年,總算賣了出去,心情又覺得十分輕快,問陳千里:“你認識他?你也是共產黨?”

陳千里哈哈大笑:“我,《民國日報》記者。你這香菸從哪裏進貨?”

“盧警官,官不大,抽菸卻只認它。這麼些年,到我店裏來買茄力克的,只有他一個。他讓我找這個煙,全廣州只有沙面洋行有貨。我每個月進幾罐,全賣給他了。”

“這兩罐爲甚麼沒來拿?”

“他端午節下午來買,店裏沒存貨。我讓他第二天來拿。第二天,人沒來。過了兩天,報紙上說他死了。”

“端午節?黎叔你記錯了吧?”

“怎麼會記錯?就是端午,他來的時候,我正給店鋪門上貼午時符。我女兒前一天晚上提着糉子豬肉回孃家,家裏大人領着小孩子跑到珠江邊,洗洗龍舟水。家裏忙,跑不開,只能第二天上午去進貨。盧警官從對面過來,春風滿面,身旁還挽着小鳳凰。他說好第二天來拿。”

民國十八年,端午節是六月十一日,《廣州民國日報》十三號發消息,說九號晚上,潛伏在公安局內的共黨分子盧忠德被槍殺。可到了十一號端午節,這個黎叔卻看見盧忠德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從公安局出來,好像遇見了甚麼好事。

如果公佈被打死的人沒死,那就一定有另外一個人死了,卻沒有公佈。這個人,陳千里猜測很可能就是龍冬,據說他從軍警抓捕現場逃脫,此後再也沒有出現。雖然在這一點上,他可能永遠也無法獲得確切的證據。除非葉桃再生,從葉啓年最祕密的保險櫃裏拿到有關這個陰謀的記錄。

從另一面看,如果敵人聲稱盧忠德是共產黨,並且擊斃了他,後來有人卻看到盧忠德還活着,照常出現在他平時出沒的地方,那敵人爲甚麼要說謊,這就耐人尋味了。

老方犧牲前曾告訴陳千里,民國十八年七月,組織上爲加強上海地下黨的情報工作,把易君年從廣州調到上海。恰好是在廣州的盧忠德宣佈死亡後的一個月內。易君年是祕密工作使用的化名,他在廣州並不使用這個名字,在龍華看守所裏,他曾對關在一起的同志們這樣說過。

把易君年調到上海前,上級把聯絡方式、暗號和這個化名交給他,讓他到上海與地下黨負責人老方接頭。至於在廣州時他使用甚麼名字,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起,當然他不能說,事關工作紀律。泄露從前的名字,可能會危及那些仍在原系統工作的同志。

不過他喜歡抽菸,只抽一種牌子,茄力克。廣州也有一個人喜歡抽這種香菸。陳千里想,一個人出於某種目的,可以把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有些人像變色龍,隨時可以變換身份、立場、外形、語調,甚至個性。他可以在不同角色間來回變換,就像穿上或者脫下一件衣服。即便如此,他們卻往往保持着一兩種根深蒂固的習慣,也許出於狂妄自大,或者——也許在內心深處,一個人總想抓住一點甚麼東西,證明自己是自己。

當然,他不能僅憑直覺就作出判斷,也不能單靠一罐香菸。如果他有易君年的照片就好了,那樣他就可以讓黎叔辨認一下,這個人是不是當年那位盧警官。

陳千里打開綠罐頭,拍拍罐底,抽出香菸遞給黎叔和梁士超,自己也點上一根。

“盧警官身邊站着小鳳凰?”

“羣芳豔班裏的包頭,女花旦。這女人,妖媚啊——”黎叔把那根茄力克放進櫃檯後的一隻木匣裏,“我早說過盧警官遇見她,就是花旦見小生——夫呀。”

梁士超告訴陳千里,戲臺上廣府白話,夫、苦同音。黎叔點點頭繼續說:“之後他果然難逃一死,那時候兩個人卿卿我我,豈知後來的結果。”

“那麼這個小鳳凰,現在還在唱戲?”

“在樂華。正印花旦,臺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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