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種子 （2/2）

那是一個一尺來長的漆黑木匣。木料是罕見的陰沉木，匣身沒有任何繁複雕花，只有一些極其古老、扭曲的符文深深烙刻在木質紋理裏，透着一種不祥的厚重感。

木匣被兩個穿着傳統暹羅服飾、神情麻木呆滯的漢子小心翼翼地抬進來。他們放下匣子後便垂手肅立一旁，眼神空洞，彷彿失去了靈魂。

犬養健親自上前，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他的心腹佐藤和一位穿着和服、氣息陰冷、顯然是陰陽寮殘餘的老者。

木匣打開。

裏面並非甚麼神像法器，而是一截約莫成人手臂長短、手腕粗細的物事。

它通體呈現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像是凝固的血漿，又像是某種深色的藤蔓化石。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凸起的脈絡，還在極其微弱地搏動着！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這截“東西”的幾處關節似的凸起部位，竟隱隱浮現出幾張扭曲、痛苦、彷彿被封印其中的嬰孩面孔！它們無聲地張着嘴，像是在發出永恆的哀嚎。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怨氣、血氣以及某種蠻荒邪異的能量波動，瞬間充斥了整個密室，連厚重的牆壁都似乎無法完全阻隔。那兩位抬箱的暹羅漢子身體晃了晃，眼神更加呆滯空洞。

“阿贊‘坤沙’的‘血嬰木’…”那位陰陽寮的老者眼中閃爍着狂熱與敬畏的光芒，聲音乾澀，“果然名不虛傳！如此精純的怨煞與生魂之力…遠勝我東瀛尋常式神百倍！齋藤君的‘童魂怨念聚合體’計劃失敗，此物…正好可取而代之！只要將其埋入北平地脈節點，以祕法催動…”

犬養健的目光也緊緊盯着那截蠕動的“血嬰木”，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貪婪和冷酷：

“儘快完成儀式！帝國需要新的力量！北平…需要徹底的‘淨化’與‘震懾’！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老鼠和城外不散的陰魂…都必須清除！”

密室的對話被厚重的牆壁隔絕，但那股邪異的能量波動，卻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何雨昂冰冷的意識核心中激起了清晰的漣漪。

他“看”到了那截搏動的“血嬰木”，看到了那些扭曲的嬰靈面孔，感知到了那比六國飯店童魂更爲原始、更爲暴戾的怨煞之氣。

這來自暹羅阿讚的邪物，顯然是爲了汲取這片飽經戰火和苦難的土地上滋生的怨念，成爲新的、更強大的“餌食”或武器。

就在他指尖無意識地在文件上劃過，準備繼續那毫無意義的“翻譯”工作時，一點微弱的金光，像是不甘寂寞的螢火蟲，從他指縫裏頑強地鑽了出來，顫巍巍地懸浮在冰冷的空氣中。

這一次，金光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實一點點，它沒有立刻消散，而是固執地亮着，甚至…隱隱指向密室的方向，帶着一種極其微弱卻清晰的排斥與警告意味。

何雨昂垂下眼簾，注視着指尖這點微弱卻頑固的金光。

他面無表情地屈指一彈。

那點倔強的金光，如同被掐滅的燭火，瞬間消散在渾濁的空氣裏。

窗外，弄堂裏傳來幾聲有氣無力的鴿哨聲，賣烤白薯的老頭縮在牆角，凍得瑟瑟發抖。

四合院的屋檐下，龍老太太在易家媳婦的服侍下喝了一口稍稠的粥，渾濁的眼睛裏算計的光芒一閃而逝。

何大清搓着凍僵的手，呵着白氣走進家門，迎接他的是妻子溫柔的目光和女兒細弱的哼唧。

而來自南洋熱帶雨林的邪異種子，已在魔窟深處紮根，無聲地搏動着，等待着吸吮這座古老城池最後的痛苦與絕望。

何雨昂重新拿起筆，在“暹羅紅木傢俱”的條目旁，精準地寫下了對應的中文。彷彿那密室中蠕動的邪物，與他指尖剛剛消散的金光，都不過是這混亂人間微不足道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