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北平站的碩鼠 (3/5)
郭冬臨腳步踉蹌地向前衝了兩步,才勉強站穩。他身上的粗布褂子皺巴巴的,沾滿了塵土和拉扯時留下的污跡,臉上、胳膊上的擦傷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作痛。
冰冷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他裸露的皮膚,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腦子卻是一片混沌的茫然和劫後餘生的虛脫。
剛纔發生了甚麼?像一場光怪陸離、令人窒息的噩夢。
他闖進了那個閻王殿一樣的地方,吼出了京獻的冤屈,交出了那塊要命的懷錶……然後就被粗暴地拖走,關進了一個比京獻屋子還要黑、還要冷的小房間,只有鐵窗外哨兵走動的腳步聲,像催命的鼓點敲在心上。
他以爲自己死定了,爲了好友京獻,搭上自己這條賤命。他甚至想到了家裏的妻子,想到了她那刻薄但終究是過日子的臉……心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是悔?是怕?還是解脫?
就在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快要將他徹底淹沒時,門開了。一個穿着體面、面無表情的軍官走了進來,只說了一句:
“郭冬臨?你可以走了。以後嘴巴嚴實點。”然後,他就被推搡着,像丟垃圾一樣丟出了這扇側門。
結束了?就這麼……結束了?京獻的仇呢?那個姓周的畜生呢?郭冬臨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巷子口昏黃搖曳的路燈光暈,感覺自己像個孤魂野鬼,被從陰曹地府一腳踹回了陽間,卻不知該往哪裏走。
“郭冬臨”
一個平靜而熟悉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他猛地一激靈,像受驚的兔子般循聲望去。
巷子更深處的陰影裏,站着一個挺拔的身影。深灰色的中山裝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只有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沉穩。是何雨昂。
“何……何先生?”郭冬臨的聲音乾澀發緊,帶着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絲本能的敬畏。這位住在巷子深處、總是行色匆匆、氣質與他們這些苦力截然不同的“何先生”,竟然會在這裏等他?
何雨昂向前走了兩步,從陰影裏步入巷口那點昏黃的光暈下。他的神情依舊平靜,但眼神中少了之前在地下禁閉室裏的那種迫人鋒芒,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人的溫度。
他攤開手掌,掌心託着那塊熟悉的、佈滿劃痕的黃銅懷錶。
“你的東西。”何雨昂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易中海耳中,“物歸原主。”
郭冬臨看着那塊懷錶,彷彿看到了京獻臨終前那雙充滿恐懼和託付的眼睛,心頭猛地一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連連擺手,聲音帶着恐懼:
“不……不!何先生!這……這是京獻要命的東西!我……我不敢要!您……您收着!您收着!”
何雨昂看着他臉上真切的驚恐和排斥,沉默了一瞬。他理解人類這種恐懼,那是來自底層百姓對未知的、能瞬間碾碎他們卑微生活的巨大力量的天然畏懼。
他沒有強求,緩緩收回了手,將懷錶放入了自己上衣的內袋。
“京獻”何雨昂看着郭冬臨的眼睛,聲音低沉而鄭重,“他是英雄。真正的英雄。他用命,護住了一樣非常重要的東西,護住了很多很多人的活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選擇了最樸實的表達,“你幫了他,也幫了我,幫了……咱們民族。”
英雄?郭冬臨愣住了。這個詞,離他卑微如塵土的世界太遙遠了。
他照顧京獻,只是因爲看不過眼,只是因爲覺得他可憐,快死了,孤零零的一個人……他從沒想過甚麼英雄,甚麼國家大事。他只覺得心裏堵得慌,爲京獻不值。
“他死的冤……”郭冬臨的聲音哽咽了,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不知道是擦汗還是擦淚,“那個姓周的畜生……”
“周潛,也就是周志遠,”何雨昂的聲音陡然轉冷,帶着一種宣告終結的寒意,“他跑不了。軍法如山,他欠下的血債,自有去處償還。”
他沒有具體描述那叛徒的結局,但話語中透出的冰冷意味,讓郭冬臨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同時也感到一股遲來的、帶着血腥味的痛快。
何雨昂從另一個口袋裏拿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封好的、沉甸甸的紙包,遞向郭冬臨。
“拿着。”
易中海看着那個紙包,沒敢接,眼神裏充滿了困惑和警惕。
“安家費。”何雨昂言簡意賅,“軍統總務科簽發的。拿着,帶着你家裏人,離開這條巷子,找個安穩點的地方落腳。
地址寫在裏面了,有人會安排好。”他的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排,那是屬於上位者的決斷。
郭冬臨看着那個紙包,又看看何雨昂平靜卻蘊含着不容抗拒力量的臉。他遲疑着,粗糙的手指在褲縫上侷促地搓了搓。
離開?離開這條住了半輩子、充滿了汗臭、爭吵和貧窮,卻也承載了他所有卑微生活的巷子?妻子會同意嗎?離開了這裏,他們又能去哪裏?
但京獻慘死的臉,周志遠(周潛)那陰毒的眼神,還有剛纔在那個地獄般的地方經歷的恐懼……這一切都像沉重的石頭壓在他心頭。留下?誰知道還會不會再有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