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第380章 龍魚之箭,怨毒之咒 (1/2)
江風裹着江水的腥氣,狠狠抽在齊樂臉上,像無數根細冰針扎進皮膚裏。他僵在原地,看着林野最後一縷金粉被風捲走,那少年的身影徹底消散在夜色裏——沒有光暈,沒有餘溫,連衣角掃過棧橋木板的微響都未曾留下,彷彿從未存在過。
心湖碎了,魂體便成了無根的浮萍。齊樂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曾在林野體內翻湧的射日之力,正以驚人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像是被這江風徹底吹散。空氣中只剩下妖羣不甘的嘶吼,以及仙舟頂端那五道白色光團愈發刺眼的光芒,像五顆懸在頭頂的毒太陽。
他緩緩直起身,膝蓋因爲久跪有些發麻,指尖卻還殘留着林野皮膚最後那冰透骨髓的涼意。目光越過瘋狂嘶吼的妖羣,落在仙舟頂端的建木上。與先前那副貪婪汲取的模樣不同,此刻的建木安靜得詭異——那些曾瘋狂扎入妖羣的根系收了回去,虯結的根鬚貼在仙舟甲板上,像蟄伏的巨蟒。主幹上的脈絡泛着溫潤的綠光,不再是掠奪式的灌輸,而是平穩地、源源不斷地將能量輸向頂端,彷彿一位耐心的母親,在爲即將降生的孩子做最後的鋪墊。
而在那片翠綠穹頂之上,五顆三足金烏的精魄正上下翻飛。它們不再是凝聚的光球,而是舒展成了模糊的鳥形,白色的羽翼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殘影,盤旋時帶起細碎的光屑,像撒落的火星。那姿態哪有半分等待降生的急切?分明是在炫耀,是在嘲弄——
看啊,你們那個能拉開光弓的小子沒了。
看啊,你們這些妄圖螳臂當車的人類,還能做甚麼?
齊樂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掌心的皮膚似乎還殘留着《山海經》書頁的粗糙觸感。他當然知道自己能做甚麼。作爲山海法師,他與這本古卷血脈相連,只要心念一動,厚重的書頁便能化作一把流光溢彩的長弓,而書中封印的萬千山海獸精魄,便是足以射穿蒼穹的利箭。
可這利箭,每一支都連着一條性命。
精魄離體的瞬間,便是山海獸消亡之時。它們被封印在古卷中,並非死物,而是以另一種形態存續的生命。齊樂握着《山海經》整整十年,早已能模糊感知到它們的氣息——有饕餮進食時的狂躁呼嚕,有白澤沉睡時的悠長呼吸,甚至能聽到燭龍鱗甲摩擦時,那跨越時空的細微沙沙聲。
他不能不問一句,就替它們判了死刑。
齊樂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意識沉入一片浩瀚星海,那是《山海經》構築的精神領域。無數道光影懸浮在虛空中,或龐大如山嶽,或纖細如遊絲,或猙獰露齒,或溫和垂眸——每一道光影,都是一位被封印的山海獸。
“諸位,”他的聲音在虛空中響起,不高,卻帶着一種穿透一切的重量,“建木穹頂之上,五顆金烏精魄即將現世。它們甦醒之日,便是人間焦土之時。屆時,爾等即便躲在這古卷之中,也不過是從一個囚籠,換一個烈火焚身的熔爐。”
回應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光影們一動不動,彷彿只是些沒有生命的剪影。或許是早已習慣了億萬年的沉寂,懶得回應;或許是聽懂了他話裏的深意,在沉默中抗拒這殘酷的抉擇。齊樂並不意外,只是靜靜地站在虛空中,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光影,耐心等待着。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幾乎要以爲這片寂靜會永遠持續下去時,一道相對黯淡的光影輕輕動了。那是一條身形修長的魚,卻生着一顆威嚴的龍首,青藍色的鱗片在微弱的光芒下,泛着水波般的光澤——是龍魚,《山海經·大荒西經》中記載的,居於沃之野的神獸。
“法師,”龍魚的聲音在齊樂的意識中響起,像山澗溪流般清澈,卻又帶着幾分歷經滄桑的沙啞,“你想說的,我們都懂。射日之箭,需以我等精魄爲引。你是想問,我們願不願意,對嗎?”
齊樂的心猛地一緊,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攥住。他睜開眼,望向那道青藍色的光影,鄭重地點了點頭:“是。生殺予奪,不該由我一人定奪。”
龍魚的光影在虛空中輕輕擺了擺尾,像是在水中悠閒遊弋:“法師可知,沃之野曾有一片極美的花海?”它忽然說起了無關的事,聲音裏帶着一絲懷念,“後來金烏掠過,花海成了焦土,連草根都被燒得乾乾淨淨。”
齊樂沉默着,沒有接話。
“躲是躲不過的。”龍魚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金烏現世,天地傾覆,我等就算能在古卷裏多撐片刻,又有甚麼意義?與其等着被活活燒死,不如……搏一次。”
它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齊樂的心湖,瞬間漾開圈圈漣漪。
虛空中,依舊沒有其他光影回應,但齊樂能感覺到,那片死寂裏,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在悄悄鬆動。有幾道光影微微側過身,像是在看向龍魚的方向;還有一道龐大的光影輕輕晃了晃,帶起一陣細微的能量波動。
而建木穹頂之上,白色的鳥形光團盤旋得更快了,羽翼扇動間,隱約透出灼熱的氣息,空氣都開始微微發燙。齊樂猛地睜開眼,掌心的《山海經》憑空展開,厚重的書頁嘩啦啦作響,古老的符文在封面上次第亮起,發出嗡鳴般的回應。
他知道,無論最終有多少山海獸願意應聲,這場仗,都必須打下去了。
江風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刮過棧橋的木板,發出“嗚嗚”的嘶吼。齊樂額前的碎髮被狂風掀起,露出一雙燃着火焰的眼眸,那裏面沒有絲毫猶豫,只有破釜沉舟的決絕。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彷彿要將這天地間的所有氣息都吸入肺腑。
隨着他的呼吸,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得粘稠起來。天地間遊離的靈氣像是被無形的漩渦牽引,從四面八方湧來——遠處山林的草木清氣,江水中翻湧的水汽靈韻,甚至城市角落裏殘留的微弱人氣,都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淡青色氣流,如同歸巢的蜂羣般,瘋狂地朝着他的體內鑽去。
第九境化形境的修爲在此刻毫無保留地爆發,齊樂周身的皮膚泛起一層璀璨的金光,那光芒並非外放的耀眼,而是如同溫潤的玉髓般,從肌理深處透出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神聖的光暈之中。他的經脈在這一刻彷彿被拓寬了數倍,原本奔騰的靈氣此刻如同咆哮的江河,在他體內暢行無阻,每一次流轉都帶起一陣細微的能量波動,讓周圍的空氣都隨之微微震顫,連腳下的棧橋木板都發出了輕微的“咯吱”聲。
“嗡——”
懸浮在他掌心的《山海經》突然發出一聲悠長而厚重的嗡鳴,彷彿沉睡的遠古巨獸在此刻甦醒。書頁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嘩啦啦”的聲響如同驟雨拍打着窗欞,最終所有的書頁驟然合攏,化作一道凝練的金色流光,在他掌心盤旋、凝聚、變形。不過片刻,一把熟悉的長弓便出現在他手中——正是不久前林野緊握的那把光弓,金色的弓身流轉着溫潤而堅韌的光澤,弓臂上雕刻着繁複的雲紋,彷彿蘊含着天地初開時的混沌之力,那模樣清晰得彷彿從未隨林野的消散而離去,反而帶着一種跨越生死的傳承之意。
“接着!”陳雪的聲音帶着一絲急促和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猛地從背後的箭囊裏抽出一支長箭——那是天樞特意送來給林野的箭,箭身漆黑,箭桿上刻着細密的符文,此刻正散發着微弱的寒意。她手腕一揚,長箭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寒光,精準地朝着齊樂飛去。
齊樂反手穩穩接住長箭,冰涼的箭身觸及指尖的瞬間,他體內狂暴運轉的靈氣驟然收斂,如同奔騰的江河突然匯入一個深邃的湖泊,盡數順着他的指尖注入長箭之中。長箭上原本閃爍的符文在靈氣的沖刷下瞬間褪去,化作一支看似與普通箭矢一般無二的模樣,唯有箭羽處隱隱閃爍着一抹青藍色的微光——那是龍魚的魂息,帶着一絲山澗溪流的清澈,又藏着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他抬手握住光弓的弓身,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繃緊,賁張的青筋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將箭矢穩穩搭在金色的弓弦之上。然後,他緩緩拉動弓弦,金色的弓弦被一點點拉開,弓身隨之彎曲如滿月,一股驚人的氣勢從齊樂身上爆發開來,那氣勢如同陡然升起的山嶽,厚重、磅礴,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壓,連周圍翻湧的妖氣都爲之一滯,那些原本瘋狂撞擊着無形屏障的妖物此刻都停下了動作,驚恐地望向這邊,彷彿感受到了來自遠古的致命威脅。
陳雪站在一旁,緊緊攥着拳頭,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建木穹頂之上那盤旋的白色光團,心臟在胸腔裏“咚咚”狂跳,每一次跳動都彷彿要撞碎肋骨。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支看似普通的箭矢中蘊含的力量是何等恐怖,既有齊樂化形境修爲凝聚的浩瀚靈力,更有龍魚那不惜燃燒自身精魄的決絕,兩種力量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足以撕裂天地的可怕威能。
齊樂的眼神銳利如鷹隼,瞳孔緊緊鎖定了穹頂之上最外側的那顆三足金烏精魄。那白色的鳥形光團似乎察覺到了這股致命的威脅,猛地轉過頭,虛幻的鳥首對着齊樂的方向,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雖然沒有聲音傳出,但空氣中卻彷彿炸開了一道無形的衝擊波,周圍的溫度驟然升高,原本微涼的夜風瞬間變得灼熱起來,連遠處的江水都泛起了一層細密的水汽,彷彿下一秒就要被煮沸。
“就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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