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第460章 茶店殘簪
滬市的街道像被抽走了生氣的畫布,剛纔還黏在青石板上的梧桐絮,此刻竟被黑氣纏成了黑色的絨團,順着風滾過路面時,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痕,像墨汁在宣紙上暈開的敗筆。齊樂抱着狌狌疾步前行,懷裏的小傢伙縮成一團,雪白的絨毛上沾了幾縷細小的黑煞氣,像落了墨點的棉團,時不時發出一聲委屈的嗚咽,鼻尖的水汽凝成了細小的冰粒,隨着腳步輕輕晃動。
邋遢道士跟在身側,道袍下襬掃過地面的黑痕,激起一陣細碎的黑氣,他手裏的羅盤指針還在瘋狂擺動,只是比在軍械庫時多了幾分偏向性,銅盤上焦黑的梧桐虛影顫了顫,竟透出一絲極淡的綠,像是瀕死的草木在絕境裏掙出的生機。“不對勁,這煞氣在往茶店匯攏,像是有東西在引着它們走。”他聲音壓得極低,沙啞的氣音裏裹着幾分凝重,“白衣那小子撐不了多久,守心簪是純靈玉所制,一旦靈光盡滅,他的靈脈會被煞氣反噬,到時候就算救回來,也得廢了半條命。”
齊樂沒說話,指尖的梧桐靈氣順着掌心緩緩滲出,在身前凝成一道淡綠色的靈氣屏障,將撲面而來的黑氣擋在外面。屏障碰到黑氣時,發出“滋滋”的聲響,像熱油澆在雪上,黑氣化作縷縷白煙,屏障也隨之黯淡幾分。他抬頭望去,前方的街道越來越暗,原本亮着的商鋪燈牌被黑氣裹着,只剩一圈昏黃的光暈,像瀕死之人的眼珠,透着死氣沉沉的光。街邊的“鎮煞司”監測燈全滅了,玻璃罩子碎得滿地都是,碎片上沾着黑煞氣,踩上去發出“咔嚓”的脆響,像踩碎了一層薄冰。
轉過街角,茶店的招牌就撞進眼裏——那方木質招牌原本刻着“清茗觀靈”四個燙金小字,此刻金漆剝落,木紋裏滲着黑絲,“靈”字的最後一筆被黑氣啃得殘缺,像被硬生生咬掉了一截。店門虛掩着,門縫裏往外湧着濃黑的煞氣,像一條黑色的蛇,順着門軸往街道上爬,門楣上掛着的風鈴早就沒了聲響,銅鈴表面生了層黑鏽,鈴舌垂在一側,像斷了氣的蟲子。
“小心!”邋遢道士突然伸手拽了齊樂一把,桃木劍“唰”地出鞘,劍身上的“鎮煞”二字紅光暴漲,劈向齊樂腳邊的地面。只見地面的青石板突然裂開一道細縫,幾縷黑絲從縫裏鑽出來,像毒蛇的信子,帶着尖嘯聲往齊樂腳踝纏去,被桃木劍的紅光一碰,瞬間化作黑煙消散,石板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小坑,坑裏還冒着淡淡的黑氣。
齊樂站穩腳跟,指尖捏了個凝靈訣,碧色靈氣順着指尖淌到地面,在青石板上凝成一道環形符文,符文亮起時,周圍地面的細縫裏冒出的黑氣瞬間被壓了回去,像被堵住的泉眼。“裏面的煞氣已經成勢了,得速戰速決。”他說着抬腳踹開茶店的門,門軸“哐當”一聲撞在牆上,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混着黑氣落在地上,積成一層黑灰色的粉末。
茶店裏的景象比外面更駭人。原本擺着茶桌的地方,地面陷下去一個淺坑,坑裏爬滿了黑絲,像一張巨大的黑網,往四周蔓延。坑中央,白衣先生盤腿坐在地上,臉色蒼白得像紙,嘴角滲着血絲,手裏緊緊攥着那支守心簪——簪頭的靈光只剩米粒大小,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簪身刻着的靜心紋裏滲滿了黑煞氣,原本瑩白的玉簪竟泛着一層灰黑,像蒙了層污垢。他周身的靈氣亂成一團,淡藍色的靈霧裹着黑氣,像摻了墨的水,在他身邊翻湧,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沉重的氣音,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白衣!”齊樂快步上前,懷裏的狌狌突然跳下來,周身的白光再次亮起,比在軍械庫時黯淡了幾分,卻依舊頑強地撐開一個半人高的光罩,將白衣先生護在裏面。黑絲撞在光罩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像炒豆子一般,光罩上的白光隨之波動,狌狌的小身子抖得更厲害,喉嚨裏發出急促的低吼,顯然靈力消耗極大。
邋遢道士繞到坑邊,桃木劍往地面一插,劍身上的紅光順着地面蔓延,在坑邊凝成一道紅色的結界,將黑絲困在坑裏。“這是‘聚煞陣’的雛形!”他眉頭皺得更緊,伸手摸了摸坑邊的黑絲,指尖剛碰到,就猛地縮回手,指腹上沾了一點黑煞氣,竟像燒紅的烙鐵般燙人,“有人在暗中催動煞氣,不是母煞的手筆,倒像是……人爲引動的!”
齊樂蹲下身,指尖的碧色靈氣輕輕落在白衣先生的眉心,靈氣順着眉心往他體內遊走,剛碰到他的靈脈,就被一股洶湧的黑氣頂了回來,讓他指尖微微發麻。“他的靈脈被煞氣堵了,得先把守心簪的靈光續上。”齊樂說着從懷裏摸出《山海經》,書頁剛一翻開,就有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從書頁裏飄出,落在守心簪的簪頭上。那光芒像極細的金絲,順着簪身的靜心紋遊走,將裏面的黑煞氣一點點逼出來,簪頭的靈光隨之亮了幾分,從米粒大小變成了黃豆大小,泛着柔和的瑩白。
白衣先生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眼神還有些渙散,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齊先生……道長……你們回來了……”他咳了一聲,嘴角又溢出一絲血絲,“剛纔……煞氣突然變兇,像是有東西在牽引它們……我看到一道黑影從店後閃過,速度太快,沒看清模樣,只聞到一股……松木香,像是……鎮北軍常用的護心香……”
“鎮北軍?”邋遢道士猛地抬頭,目光掃過茶店的後門,那裏的木門虛掩着,門縫裏滲着淡淡的黑氣,還混着一絲極淡的松木香,“沈嶽說他是鎮北軍副將,難不成還有其他鎮北軍的人活着?”
齊樂心裏一動,指尖的梧桐靈氣突然有了反應,順着地面往茶店後門飄去。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後門,推開木門時,一股更濃的松木香撲面而來,混着煞氣的陰寒,像冰與火交織的味道。後門外面是一條窄巷,巷子裏的牆壁上爬滿了黑絲,原本青灰色的磚牆被染成了灰黑色,牆角的雜草早就枯了,莖稈上纏着黑煞氣,像一條條黑色的蛇。巷子裏空無一人,只有地面上留着一串淺淺的腳印,腳印邊緣沾着黑煞氣,卻又裹着一絲極淡的靈氣,像是修行者留下的痕跡。
“這腳印很新,剛離開沒多久。”齊樂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腳印裏的泥土,泥土裏混着松木香的氣息,還有一點細碎的木屑——那木屑是梧桐木的,帶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他掌心的梧桐靈氣隱隱呼應,“是梧桐木的木屑,而且是百年以上的老梧桐木。”
邋遢道士湊過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百年老梧桐木,鎮北軍當年鎮守地脈時,常用老梧桐木做陣基,說是能聚靈氣、鎮煞氣。這留下腳印的人,十有八九和鎮北軍有關,說不定就是沈嶽提到的……鎮北軍後代?”
就在這時,巷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着粗重的喘息。兩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藏青色制服的鎮煞司修士快步跑來,制服上沾着不少黑煞氣,臉上滿是焦急,見到齊樂和邋遢道士,立刻喊道:“道長!齊先生!不好了!北邊的‘梧桐古寺’出事了!寺裏的千年古梧桐突然冒起了黑氣,樹葉全枯了,寺裏的僧人說,古梧桐下面的地脈在震動,像是有東西要出來!而且……而且鎮煞司收到消息,剛纔有不少修行者往北邊去了,像是在找甚麼東西,場面很亂!”
“梧桐古寺?”齊樂瞳孔微縮,懷裏的《山海經》突然劇烈發燙,書頁自動翻開,上面的墨字重新凝聚,化作一行清晰的字跡:“古寺藏陣,梧桐爲眼,北地尋蹤,血脈相認。”
他抬頭看向北邊,那裏的天空依舊凝着濃黑的霧,霧氣裏的凶煞之氣更重了,隱約能聽到霧裏傳來的轟鳴聲,像地脈在震動。梧桐古寺是滬市北邊最有名的古寺,寺裏的千年古梧桐是靈氣復甦後滬市的靈脈支點之一,如今古梧桐出事,顯然和陣圖、鎮北軍脫不了關係。
“看來北邊是必須去了。”邋遢道士拔出桃木劍,劍身上的紅光更亮了,“先把白衣送回鎮煞司療傷,然後立刻去梧桐古寺,晚了怕是連古梧桐都保不住,到時候滬市的靈脈一斷,煞氣就徹底失控了。”
齊樂點點頭,彎腰抱起已經快虛脫的狌狌,小傢伙縮在他懷裏,雪白的絨毛蔫蔫的,只有鼻尖還在微微抽動,似乎在嗅着空氣中的松木香。他看向茶店裏的白衣先生,後者已經能勉強站起身,守心簪的靈光恢復了大半,正靠在門框上喘氣,臉色依舊蒼白,卻比剛纔好了不少。
“我沒事,你們先去古寺。”白衣先生看出了他們的急切,勉強笑了笑,聲音依舊虛弱,“守心簪的靈光暫時穩住了,我讓鎮煞司的人來接我就行。對了,那道黑影留下的松木香,我在一本古籍裏見過記載,是鎮北軍‘護脈營’的專屬香,護脈營負責看管陣圖和地脈,說不定……陣圖就在護脈營的後人手裏。”
齊樂心裏一沉,護脈營的後人?難道剛纔的黑影就是?他沒再多說,抱着狌狌快步走出窄巷,邋遢道士跟在身後,手裏的羅盤指針已經穩定下來,直直指向北邊,銅盤上焦黑的梧桐虛影竟透出了幾分翠綠,像是被北邊的靈氣喚醒了一般。
兩人快步往北邊走去,街道上的煞氣越來越濃,梧桐樹葉成片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就被黑氣纏成黑團,滾得滿地都是。遠處的天空裏,那道像黑龍般的黑氣還在盤旋,只是比剛纔更清晰了,龍身周圍的煞氣裏,竟隱隱能看到無數細小的黑影在蠕動,像被困在煞氣裏的亡魂,發出無聲的咆哮。
齊樂懷裏的《山海經》還在發燙,書頁上的墨字漸漸淡去,最後化作一幅模糊的圖案——那是一張陣圖的一角,上面刻着和軍械庫青銅棺上一樣的兵符紋路,紋路中央,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木,木下纏着一道淡淡的靈氣,靈氣裏,竟有一個和他掌心梧桐印記一模一樣的符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裏的梧桐印記正微微發燙,和《山海經》上的符號遙相呼應,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湧上心頭——那感覺裏,有血脈相連的溫暖,也有塵封已久的沉重,像有一扇塵封了十幾年的門,正在緩緩打開,門後藏着的,是他一直尋找的山海法師血脈之謎,也是即將揭開的靈氣復甦真相。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的梧桐古寺裏,千年古梧桐下的地脈已經裂開了一道細縫,黑煞氣從縫裏往外湧,像一條黑色的河。一羣穿着黑衣的人圍在地脈裂縫旁,爲首的是一箇中年男人,手裏握着一塊梧桐木令牌,令牌上刻着護脈營的印記,他的眼神銳利如鷹,正盯着裂縫裏的黑氣,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那笑裏,有期待,有焦慮,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等了十幾年,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中年男人低聲說着,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激動,“靈氣復甦,地脈震動,兇魂軍要出來了,只有齊樂的山海法師血脈,才能激活陣圖,守住滬市……也只有他,能解開當年的祕密。”
他身後的黑衣人紛紛點頭,目光裏滿是敬畏。他們不知道,齊樂正在往這裏趕來,更不知道,當齊樂的掌心印記碰到那塊梧桐木令牌時,一場關於血脈、關於靈氣、關於百年前鎮北軍祕辛的風暴,將在梧桐古寺裏,正式拉開序幕。而那道從茶店閃過的黑影,正藏在古寺的屋檐上,靜靜地看着這一切,手裏緊緊攥着一支沾了松木香的箭簇,箭簇上的銅鏽裏,滲着一絲極淡的靈氣,像在等待着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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