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第584章 諦聽現世 魂憶上古 (1/2)
黑風谷肆虐了半宿的腥風,終於在殘陽垂落時漸漸偃旗息鼓。
血紅色的落日穿透層層疊疊的古木枝葉,將細碎的金紅光影篩落下來,灑在滿地狼藉的黑風谷中。焦黑的斷枝、糜爛的腐葉、凝結成暗褐痂塊的獸血、還有幾具黑紋獠狼殘缺的屍身交錯縱橫,空氣中瀰漫着揮之不去的血腥氣、草木焦糊味,混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丹火清香,在晚風裏緩緩飄散。
薛鵬癱坐在冰冷潮溼的腐葉堆上,後背的青色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又沾了滿地的血污與泥屑,狼狽不堪。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着靈力透支後的灼痛感,指尖那簇燃了半宿的淡青丹火雖已緩緩熄滅,可皮膚下仍殘留着一縷溫潤綿長的暖意,順着經脈緩緩流淌,安撫着他近乎枯竭的靈府。
他顧不上擦拭臉上斑駁的藥灰、獸血與冷汗,只撐着發軟的雙腿,掙扎着朝身側的孫居挪去。掌心微曲,一縷微弱卻精純的青火再次浮起,火苗輕顫,帶着草木初生般的柔和,輕輕覆上孫居腰間那道深可見骨的滲血傷口。
這丹火併非凡火,乃是薛鵬以自身靈根引天地草木精氣所化,不具焚山煮海的狂暴,卻最擅溫養經脈、癒合皮肉、修補靈府。淡青的火絲如纖細的青綾,順着孫居破損的衣料纏上翻卷的皮肉,所過之處,原本猙獰開裂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收攏、粘合,滲流的鮮血瞬間止歇,鑽心的劇痛如潮水般飛速退去。就連孫居靈府深處因激戰崩開的細密龜裂,也被這溫和的火意輕輕撫平,紊亂的靈力漸漸歸攏,變得溫順起來。
孫居輕吸一口涼氣,原本慘白如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絲淺淡的血色,乾裂的嘴脣也微微潤澤。他低頭垂眸,目光落在薛鵬那雙沾滿藥渣、獸血,指節卻穩如磐石的手上——那雙手不算寬厚,卻因常年搓揉藥草、凝鍊丹火,指腹磨出了一層薄繭,即便靈力已近枯竭,覆在傷口上的手腕也沒有半分顫抖。
眼底的讚歎與後怕交織,愈發真切厚重,他聲音仍帶着一絲虛弱,卻滿是誠摯:“以前總聽學院的老夫子說,上古丹道通神,能生死人、肉白骨,我只當是古籍誇大的傳說,如今親眼見了你這丹火之能,才知所言非虛。”
薛鵬撓了撓頭,髮間沾着的草屑簌簌掉落,臉頰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指尖那簇丹火輕輕跳動,如螢火般微弱卻明亮:“我這算甚麼,連正經的入門丹師都算不上,不過是家傳的粗淺法門,瞎摸索罷了,當不得老夫子的讚譽。”
話音剛落,黑風谷深處的地層之下,突然傳來一陣極輕極沉的震動。
那絕非靈獸奔襲時的狂暴地動,也非山石滾落的脆響,而是一種源自九幽深淵、帶着遠古威壓的步履聲——每一次落地,都沉穩得如同山嶽砸落,讓腳下的岩土無聲崩開蛛網般的細縫,細縫蔓延至腳邊,硌得人腳踝生疼。連空氣中殘存的丹火清香、獸類血氣,都被一股凜冽刺骨、彷彿能凍結神魂的山海威壓狠狠碾碎,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冰冷與肅殺。
兩人臉色驟然大變!
孫居指尖瞬間攥緊腰間的墨劍,玄鐵鑄造的劍鞘被握得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他幾乎是本能地橫劍擋在薛鵬身前,靈府境巔峯的劍氣毫無保留地迸發而出,墨色劍意在周身縈繞,將迎面而來的冰冷威壓擋開半分。薛鵬也瞬間斂去所有赧然與青澀,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刃,掌心淡青丹火轟然暴漲,青芒沖天如利刃,死死鎖定着谷內那片終年不散的濃稠濃霧深處。
黑風谷的終年陰霧,竟被一股無形的狂暴氣浪硬生生撕裂!冷金色的寒芒破霧而出,如破曉的利刃,將谷中積攢千年的陰冷攪得翻湧不休,一股摧魂蝕骨的威壓轟然壓下——這威壓不似黑紋獠狼的粗鄙嗜血,卻帶着凌駕衆生、俯瞰螻蟻的霸道,直直洞穿神魂,彷彿要將一切忤逆之物盡數碾碎。
霧影劇烈晃動、翻滾,一道龐然如山的身影,裹挾着漫天冷冽金氣,悍然從濃霧中踏出。
虎頭猙獰,虎鬚根根如鋼針倒豎,額間一支瑩白獨角泛着刺骨寒芒,角身鐫刻着上古流轉的符文,微光閃爍;犬耳緊繃如刃,豎在頭頂,能聽盡萬里神魂之聲;龍身蜿蜒,覆着層層疊疊的暗金鱗甲,每一片鱗甲都有巴掌大小,邊緣鋒利如刀,沾着黑風谷的陰霧,泛着冷硬的光;獅尾橫掃而過,粗如水桶的千年古樹應聲攔腰折斷,木屑飛濺;麒麟四足踏在腐葉之上,蹄落之處,腐葉瞬間化爲飛灰,地面寸寸龜裂,裂痕蔓延數丈之遠。
它周身沒有半分傳說中神獸的溫潤寶光,只有冷冽的金輝緩緩流轉,一雙暗金色的眼眸如寒潭利刃,銳利得能直接剖開人心神魂,不見半分慈悲通透,只剩森然的審視與遠古的兇威。
薛鵬的呼吸驟然停滯,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連跳動都變得艱難。
他曾在學院古籍閣的泛黃帛書殘卷裏,見過這幅神獸畫像——《山海經》所載諦聽,通萬物之情,曉天下鬼神之事,能辨善惡,知吉凶,是伴上古聖地而生的山海靈獸,畫像中的它溫順臥伏,眉眼通透慈悲。可眼前這頭異獸,全無傳說中的半分祥和,只剩讓靈魂深處戰慄、幾欲跪地臣服的滔天兇威。
孫居喉間猛地湧上一絲腥甜,靈府被這遠古威壓震得隱隱作痛,龜裂之處愈發嚴重,握劍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可他腳下卻半步不退,腳尖深深扎進泥土裏,墨劍劍尖顫出凌厲無匹的劍氣,聲音嘶啞卻鏗鏘:“上古神獸諦聽?我等只是追殺兇獸誤入此地,與你無冤無仇,爲何要對我等施以如此狠厲的神魂威壓!”
沒有任何口舌開合的聲響,一道低沉、冰冷、帶着遠古滄桑與暴戾不耐的聲音,直接刺破兩人的神魂,在腦海中轟然炸響:“螻蟻之輩,擅闖黑風谷山海禁地,屠戮谷中守靈黑紋獠狼,毀我靈脈根基,也敢在此妄談丹道、劍道?”
話音未落,諦聽額間的瑩白獨角驟然爆發出刺目至極的寒芒!
一股足以直接撕裂靈府、碾碎神魂的金色威壓,攜着排山倒海的山海之威,化作一道通天金芒,朝着兩人當頭狠狠碾去!空氣被碾壓得發出刺耳的爆鳴,天地間的靈氣盡數被禁錮,連喘息都變得無比艱難。
孫居目眥欲裂,眼角滲出血絲,墨劍傾盡全身靈府劍氣,挽出漫天墨色劍花,交織成一道脆弱的劍盾,他嘶吼着推開身後的薛鵬:“薛鵬,退!”
薛鵬卻半步未退,掌心淡青丹火轟然暴漲,化作一朵遮天蔽日的滔天青火蓮!他以丹火爲引,瘋狂牽動黑風谷中殘存的所有草木靈氣,殘枝、腐葉、草根的精氣盡數湧入火蓮之中,青火蓮瓣層層綻放,帶着草木生生不息的本源之力,悍然迎向那道致命的金色山海之芒!
諦聽垂着暗金如寒潭的眼眸,居高臨下地睨着騰空而起的青火蓮與墨色劍盾,碩大的獸瞳裏沒有半分凝重,只有徹骨的輕蔑與不耐,彷彿看着兩隻蜉蝣伸着細肢,妄圖撼動萬丈山嶽。
它連挪動如山身軀的興致都沒有,額間那支鐫刻上古符文的瑩白獨角,只是極其輕微地震了震。
那道碾向二人的通天金芒,驟然化作一縷輕描淡寫的金紗,輕飄飄覆向青火蓮與劍盾。沒有摧山裂石的狂暴,沒有焚天煮海的兇悍,卻帶着一種凌駕萬物的漠然——就像人類抬手拂去肩頭的塵埃,根本未曾將這兩道攻擊放在眼裏。
薛鵬拼盡靈府最後一絲本源靈力,將黑風谷殘存的草木精氣抽攝殆盡,青火蓮層層蓮瓣翻湧,裹挾着丹火生生不息的本源之力,悍然迎上;孫居目眥欲裂,眼角滲出血絲,傾盡靈府巔峯的全部劍氣,墨色劍盾凝至極致,將薛鵬死死護在身後。
可下一秒,金紗輕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烈焰四濺的爆響。
淡青火蓮如同被烈日消融的殘雪,層層蓮瓣無聲潰散,連半點火星都未曾留下,草木精氣被金芒瞬間抽乾,化作虛無;墨色劍盾脆如薄紙,劍花寸寸崩裂,玄鐵墨劍發出一聲淒厲哀鳴,劍身爬滿蛛網裂痕,徑直被震飛出去,“篤”地插進百丈外的千年古木,嗡嗡顫鳴不止。
孫居如遭重錘轟擊,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狠狠砸在焦黑的斷枝堆上,一口滾燙鮮血狂噴而出,靈府徹底崩開細密裂痕,靈力如潰堤洪水般散盡,連抬動手指的力氣都蕩然無存。薛鵬踉蹌着後退數步,腳掌在腐葉上犁出深深溝壑,指尖丹火徹底熄滅,經脈被反震力道撕裂,鑽心劇痛席捲全身,直挺挺癱軟在血污之中。
兩人拼盡全力的絕殺,在諦聽眼中,不過是吹口氣便能拂去的螻蟻之擾。
諦聽緩緩抬起一隻麒麟蹄,隨意踏在地面,岩土再次崩開數丈裂痕,冰冷金輝順着裂痕蔓延而出,化作無形囚籠,將兩人死死禁錮在原地,連動彈一根髮絲都做不到。它暗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遠古神魂意念漫卷間,塵封萬載的記憶碎片,驟然在識海中翻湧而起——
那是上古洪荒的歲月,天地初分,神魂遊離,它臥於上古聖地的魂脈之巔,額間獨角泛着瑩白神光,乃是諸天神魂的執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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