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第586章 心中惡念 (1/2)
黑風谷的腥風終被靈息撫平,崩裂的魂脈在《山海經》的青金靈光下緩緩粘合,黑紋獠狼的殘軀被諦聽以魂力妥善安葬。上古魂脈神獸垂首躬身,朝着齊樂行下山海歸序的大禮,暗金獸瞳裏再無半分狂戾,只剩守脈的沉穩。
識海中第六道靈光即將亮起,青金、赤金、漆黑、赤橙、粉紫、暗金六道靈息即將交織成更完整的山海序章,齊樂脣角剛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心口卻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慌意。
那慌意並非源自外界的威壓,亦非山海靈的異動,而是從神魂最深處、從意識本源裏鑽出來的寒意,像一根細針,狠狠扎進他緊繃的心神,順着經脈竄遍四肢百骸。
下一秒,眼前的天光、谷間的靈息、夕的眉眼、諦聽的獸影,盡數化作模糊的光影,轟然崩塌。
意識如同墜入無底深淵,無邊的黑暗裹挾着失重感席捲而來,齊樂連一句叮囑都來不及說出,便徹底失去了知覺,身體軟軟地朝着下方墜去。
“齊樂!”
夕臉色驟變,琥珀色的眼眸裏瞬間溢滿驚惶,赤金羽翼猛地展開,如同一團暖霞瞬間裹住他下墜的身軀,纖細的手臂穩穩將他攬入懷中。她指尖的靈絲瘋狂探入齊樂的識海,卻只觸碰到一片混沌死寂,原本浩瀚溫潤的山海道韻如同被冰封一般,沉寂得毫無波瀾。任她如何呼喚、如何催動靈息,懷中人都毫無回應,眉心緊蹙,脣角泛着一絲極淡的蒼白。
“怎麼會這樣……”夕的聲音發顫,她本身便是天生地養的神獸,自然沒有心魔一說,赤金靈息小心翼翼包裹着齊樂的神魂,生怕他受到半分損傷。她能感知到,齊樂的肉身無恙,靈基穩固,可神魂卻像是被鎖進了無邊牢籠,徹底封閉了與外界的聯繫。
黑風谷的諸事已了,諦聽歸序鎮守魂脈,再無後顧之憂。夕垂眸望着懷中人毫無血色的臉,當機立斷,不再探尋下一道山海靈蹤。赤金靈光裹挾着青金道韻,化作一道疾掠的流光,衝破雲層,朝着東南方向的滬市疾馳而去——那裏,有齊樂在凡世的歸處,有藏着山海靈息的茶居,是唯一能讓她安心守着他的地方。
流光不過半柱香功夫,便落進滬市的煙火人間裏。
鬧市區的一隅,藏着一棟兩層小樓,門楣上懸着一塊烏木牌匾,刻着“樂夕茶居”四字,筆鋒溫潤,藏着山海靈韻。這是齊樂在凡世棲身的地方,也是他隱匿山海氣息、靜觀紅塵的據點。
茶居一層是現代茶餐廳的設計,淺木色的桌椅溫潤雅緻,落地窗濾進城市的暖光,空氣中飄着淡淡的茶香,混着凡世的煙火氣,平和又溫馨。最引人注目的,是頭頂的吊頂——並非現代的燈飾板材,而是由數十塊巨大的青灰山海石拼接而成,石塊厚重古樸,表面鐫刻着栩栩如生的浮雕,正是上古異獸尋氣獸。
尋氣獸形如狐,生九尾,目含靈輝,專司探尋天地間的山海靈息,是《山海經》中最擅追蹤萬靈蹤跡的異獸。每一塊石塊上的尋氣獸都形態各異,或昂首嗅聞,或垂尾靜臥,浮雕紋路里藏着齊樂親手注入的山海道韻,平日裏靜默無聲,一旦感知到山海靈的氣息,便會泛起淡淡的青金微光,是茶居最隱祕的山海印記。
茶居後院藏着一方小天地,青竹環繞,假山嶙峋,山腹之中引着一脈天然的山海靈泉。泉水清冽,泛着細碎的靈光,汩汩流淌成小潭,滋養着院中的靈植,靈氣氤氳,隔絕了外界的喧囂,是絕佳的靜養之地。
夕抱着齊樂,腳步輕緩地踏入茶居,生怕驚擾了懷中人。一層的茶博士見慣了二人的身影,剛想上前招呼,便被夕眼底的驚惶止住了話頭,只能默默退到一旁,看着她抱着齊樂踏上木質樓梯,進了二樓最內側的靜室。
靜室臨着後院的靈泉,窗明几淨,鋪着柔軟的雲毯,空氣中飄着安神的靈香。夕將齊樂輕輕放在雲毯上,讓他靠在軟枕上,赤金靈絲源源不斷地渡入他的體內,一遍遍地梳理着他沉寂的神魂,輕聲呼喚着他的名字:“主人,你醒醒……別嚇我……”
可無論她如何呼喚,如何渡入靈息,齊樂都緊閉着眼,睫毛輕顫,卻始終沒有睜開,意識如同沉在萬古寒潭之中,毫無回應。
夕只能停下動作,坐在他身邊,緊緊握着他微涼的手,琥珀色的眼眸裏滿是擔憂。她知道,齊樂此番並非遭了外界的邪祟侵害,而是心魔驟起,困鎖了自身的神魂——合道《山海經》,揹負萬靈歸序之責,走遍九州,安撫迷失的山海獸,扛着山海秩序的重擔,一路溫柔堅定,卻從未曾卸下過心底的重壓。那些被刻意壓抑的疲憊、恐懼、愧疚,終究在這一刻,化作了心中的惡念,反噬了自身。
齊樂的意識,沉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黑暗裏。
沒有天光,沒有靈息,沒有山海萬靈的共鳴,甚至沒有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只有無盡的沉寂與冰冷,像被封存在山海未開的鴻蒙之中。
他想睜開眼,想催動道韻,想呼喚夕的名字,可身體卻不聽使喚,神魂像是被無數根冰冷的鎖鏈死死捆住,動彈不得,連一絲一毫的青金道韻都無法流轉。
就在這時,黑暗的深處,亮起了一點漆黑的光。
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最終化作一道與他一模一樣的身影,緩緩從混沌中走出。
那人有着與齊樂全然相同的眉眼輪廓,身形清挺,可週身卻沒有半分溫潤的青金道韻,取而代之的是濃稠如墨、刺骨如冰的戾氣。那戾氣不是窮奇的兇戾,不是邪修的陰戾,而是源自他本心的自我否定、疲憊、恐懼與愧疚,是被他壓抑了無數日夜的心中惡念。
心魔的眉眼冷厲,脣角噙着一抹譏諷的笑,沒有半分平日的溫和,眼神冰冷得像萬年寒鐵,直直盯着被困在鎖鏈中的齊樂本我。
“終於肯面對我了?”心魔開口,聲音與齊樂一般無二,卻帶着刺骨的冷意,在混沌的意識世界裏迴盪,“齊樂,你裝了這麼久的溫柔堅定,扛了這麼久的山海重擔,累嗎?”
齊樂的本我掙扎着,青金微光在周身微弱閃爍,試圖掙脫鎖鏈:“你是我心中的執念,是不該存在的惡念。”
“執念?惡念?”心魔低笑起來,笑聲裏滿是嘲諷,他緩步走近,腳下的黑暗隨之翻湧,“我不是憑空而來的惡念,我是你不敢承認的自己——是你看着窮奇受十三年痛苦,卻姍姍來遲的愧疚;是你看着畢方、鹿蜀守着紅塵故人,卻怕自己無法護全的恐懼;是你合道《山海經》,揹負萬靈歸序,卻怕有一日力竭崩塌的絕望;是你看着夕一路相伴,卻怕自己出事連累她的不安!”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利刃,狠狠扎進齊樂的神魂深處。
心魔抬手,指尖的漆黑戾氣化作無數碎片,在混沌中展開——那是他沒能及時趕到的山海靈,在紅塵中受苦的模樣;那是江城十三年的戾霧,窮奇蜷縮在倉庫裏的絕望;那是青溪古鎮的竹海,畢方執拗守着恩人的不安;那是姑蘇的煙雨,鹿蜀怕離別時的惶恐;還有夕每次望着他時,眼底藏着的依賴與擔憂……
所有被他刻意壓在心底的情緒,所有不敢流露的脆弱,所有無法言說的重壓,盡數被心魔攤開,赤裸裸地擺在眼前。
“你總說山海歸序,是讓萬靈各安其命,可你自己呢?”心魔的聲音陡然拔高,戾氣翻湧得愈發洶湧,“你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山海萬靈,把所有的重擔都扛在自己肩上,從不肯卸下一分,從不肯流露半分脆弱。你以爲自己是山海引路人,是萬靈的依靠,可你有沒有想過,你也會累,也會怕,也會有撐不住的一天?”
“你僞裝的溫潤,不過是怕自己的負面情緒,擾了山海秩序,傷了身邊之人。可你越壓抑,我便越強大,這心中的惡念,終究會將你徹底吞噬!”
混沌的意識世界開始劇烈動盪,漆黑的戾氣與青金的道韻瘋狂衝撞,心魔的身影越來越清晰,而齊樂的本我,卻在鎖鏈的束縛下,越來越微弱。
他一直以爲,自己合道山海經,心有山海,便無堅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