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第538章 神戰之種
絕地天通已過萬載,那棵曾橫跨人神兩界、枝椏觸九天攬星斗、根系扎黃泉鎮陰邪的建木神骸,早被歲月風霜與天地靈氣消磨成山川間的一抔飛塵,唯有古籍殘卷中還載着它昔日的雄姿。那道被重黎斬斷的天路,早已不是具象的階梯,只剩一段模糊縹緲的傳說,刻在衆神記憶深處,成了遙不可及的過往。昔日賴人類信仰之力突破瓶頸、穩固修爲的神明們,如今皆身陷無妄困局——絕地天通斬斷了人神羈絆,信仰之源徹底斷絕,體內神聖之力如指間流沙般日漸耗損,無從補充。昔日周身縈繞的璀璨神輝黯淡得只剩一層薄光,昔日踏雲而行輕盈如羽的身姿漸染沉重,步輦難提;有人修爲斷崖式跌落,從俯瞰凡塵的金仙褪爲只能鎮守一方的真神;有人靈智因神力虧空日漸昏聵癡傻,終日赤足遊蕩於名山大川,不識舊友;更有弱小神明靈體日漸稀薄透明,最終化作星屑般無聲消散在天地間,連半分存在過的痕跡都未曾留下。
端坐於九天凌霄最頂端紫極宮的,是天地間第一位神明,黃帝。這座宮殿由先天神玉築成,殿頂覆着星辰琉璃,殿內懸着乾坤星象圖,卻無半分人氣,唯有黃帝孤身端坐於最高處的玄黃龍紋玉座上。祂自祖星初誕便已存世,見證過女媧御九龍拖星躲避詭異力量追殺的悲壯,親歷過顓頊命重黎絕地天通的決絕,此刻卻只是垂着眼,以一雙深不見底的漠然眼眸,俯瞰着三界衆神的窘迫掙扎。祂指尖凝着亙古不變的微涼,從不插手衆神的困境,更未曾召集羣神提及半分補足神力之法,任憑衆神在絕望的泥沼中浮沉,彷彿這所有的掙扎、衰弱與消亡,本就是天地規則既定的軌跡,無需干涉。
最初的數千年,衆神尚且守着舊日同袍征戰的情分,以及先天道心賦予的底線,未曾越雷池半步。或隱居名山大川潛心苦修,試圖以稀薄的天地靈氣勉強滋養枯槁的神聖之力:廣成子隱於崆峒山雲臺峯,終日伴松風悟道,道袍上的靈光日漸黯淡卻依舊端坐如鐘;寧封子棲於青城山煉丹崖,以草木精氣煉藥,妄圖以丹藥穩固神力,丹爐火焰卻一日比一日微弱。或三兩結伴,於瑤池畔、崑崙巔探討大道,冀望另闢蹊徑尋得生機:赤精子與雲中子常聚首於瑤池西岸,鋪開先天八卦圖,指尖引靈光推演天道,可每一次推演到神力存續之法,卦象便會紊亂成一團混沌,二人相視無言時,眼底皆是難掩的疲憊。可神聖之力的流逝從不停歇,天地靈氣的滋養不過杯水車薪,絕望如同暗生的藤蔓,順着衆神枯竭的靈脈攀援,漸漸纏繞住每一位神明的心神。昔日祥和寧靜的神境,慢慢被戾氣與猜忌填滿,諸神於雲端偶遇時,不再有往日的拱手論道,只剩眼底的提防與疏離,擦肩而過時甚至會下意識握緊法寶,防備着對方突然出手。
變故發生在一個星河黯淡、月隱雲遮的子夜,連月宮的桂香都被濃稠的黑暗吞沒。神明刑天本就性情剛猛好戰,昔日追隨黃帝征戰四方時,殘留在靈脈中的殺伐戾氣從未徹底消散,雖經萬年清心壓制,卻始終潛藏在靈核最深處,如同伺機而動的猛獸,只待一個爆發的契機。紫極宮中,黃帝垂着的眼簾微抬一瞬,指尖輕輕一捻,一縷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的詭異濁氣悄然溢出,順着星軌蜿蜒而下,穿過九天雲層,無聲無息潛入凡間西山腹地。那濁氣如同附骨之疽,精準鑽入刑天靈核,剎那間,潛藏的殺伐戾氣轟然衝破所有桎梏,刑天徹底發狂。祂雙目赤紅如燃血,額間青筋暴起,周身狂暴的神力不受控制地肆虐開來,所過之處,丈許粗的古木應聲崩裂,山石碎成齏粉,山間雲氣被攪得潰散無蹤,連崖邊常年不涸的靈泉,都被這股狂暴神力蒸騰成白霧,轉瞬消散。
彼時神明赤松子正於西山玉臺靜坐,玉臺周遭遍植青松,松針簌簌飄落,沾着祂周身淡淡的清輝。祂性情溫和沖淡,素日與世無爭,專好煉藥濟世,此刻正閉目凝神,欲以清心悟道減緩神力流逝,靈脈中微弱的神力緩慢流轉,帶着草木的溫潤。驟聞山崩地裂之聲,赤松子猛地睜眼,尚未看清來人,便見發狂的刑天裹挾着滔天戾氣闖入玉臺,那雙赤紅的眼眸裏毫無半分神智。祂心頭一凜,下意識想催動護身靈力,指尖剛凝起一絲靈光,便被刑天飽含毀滅之力的一掌洞穿靈核。劇痛傳來的瞬間,赤松子靈核應聲碎裂,精純無匹的神聖之力化作漫天流霞般四溢開來,金紅相間的光縷飄在玉臺周遭,帶着草木的清香。刑天觸之竟本能地張口吸納,那縷縷金光順着祂的口鼻湧入枯竭的靈脈,不過瞬息之間,祂原本枯槁萎靡的氣息便迅速充盈,瀕臨潰散的修爲不僅穩穩立定,甚至略有精進,那癲狂錯亂的神智也隨之清明瞭數分,眼中的赤紅褪去些許。
刑天怔怔看着手中華光散盡、靈體逐漸變得透明的赤松子,先是驚愕失神,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親手斬殺了同袍,轉瞬便被難以抑制的狂喜席捲——枯竭萬年的神力竟能如此輕易補足!祂周身黯淡的神輝重新燃起微光,連握掌的力道都沉穩了幾分。這一幕,恰好被遠處聞聲趕來探查動靜的容成子、伶倫兩位神明撞見。二神駕雲而至,剛落在玉臺邊緣,便見赤松子靈體消散於天地間,刑天周身神力充盈的模樣,頓時僵在原地,眼底滿是震怖與難以置信。心底那片被絕望籠罩了萬載的角落,驟然燃起了一抹扭曲而灼熱的火苗——原來同類的神聖之力,竟能如此直接地補足自身虧空,重煥神元!這念頭如同毒藤,瞬間纏上二神的心神,讓他們忘了悲痛,只剩難以言說的悸動。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傳回九天紫極宮,諸神譁然。赤松子素日行善,與世無爭,刑天弒殺同袍已是大罪,更兼吸納同類神力,違背先天道則,衆神皆以爲黃帝會嚴懲不貸,以正神規。可黃帝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跪地傳訊的仙官,語氣無波無瀾,頒下一道輕描淡寫的旨意,僅令刑天使去崑崙墟面壁百年,便再無下文。沒有斥責,沒有剝奪修爲,這般顯而易見的放任與縱容,如同一聲無聲的號令,在諸神心底炸開。一顆名爲“掠奪”的黑暗種子,就此深深埋入了每一位神明的心底,以絕望爲土,以貪婪爲肥,悄然生根發芽。
自那以後,衆神之間殘存的最後一絲祥和徹底煙消雲散。弱肉強食的念頭開始蔓延,有人暗中試探欺凌弱小神明,有人三五成羣結爲小團體以求自保,昔日鬆散和睦的神之族羣,漸漸分裂出數個壁壘分明的派系。以廣成子、雲中子、太乙真人等爲首的清虛宗,秉持先天道心,堅守不噬同類的底線,四處踏遍名山大川尋訪祖星殘存靈脈,試圖尋得不依賴掠奪的生機,他們常以“道心不滅,生機自來”共勉,卻屢屢碰壁;以刑天、相柳、九嬰爲首的焚天盟,主張“強者方配存續”,公然將掠奪同類神力視爲正道,認爲弱肉強食本就是天地至理,盟中皆是好戰嗜殺之輩,日日操練,磨刀霍霍;還有遊走於兩派之間,觀風伺機、唯利是圖的散神衆,如韓終、安期生等,既不願恪守清虛宗的清規戒律,也不敢貿然站隊焚天盟淪爲爪牙,只盼在亂局中分得一杯羹,保全自身。
明爭暗鬥自此無休無止,諸神或爭奪天地間殘存的零星神聖靈脈,或暗中算計落單神明,言語試探、力量威懾成了神境的常態。相柳曾趁夜暗中偷襲弱小神明赤將子輿,欲奪其靈核,幸得雲中子途經此地,祭出拂塵驅散相柳,才救下赤將子輿一條性命,彼時赤將子輿靈核已受創,神力愈發稀薄;九嬰覬覦崑崙山腳一處殘存靈泉,率麾下神衆與清虛宗弟子大打出手,清虛宗弟子雖拼死抵抗,卻因神力虧空漸落下風,最終還是廣成子趕來,以番天印擊退九嬰,可靈泉已被九嬰污染大半,再難滋養神力。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無人敢率先掀起大規模廝殺,那層名爲“同族”的薄紗,雖已千瘡百孔,卻仍在勉強維繫着脆弱的平衡,誰都不願做那個打破平衡的罪人,卻又在暗中等待着時機。
這般緊繃到極致的平衡,終在東海神淵之事後徹底碎裂。河伯奉黃帝之命巡查東海,行至深海腹地時,意外感知到一縷微弱卻精純的先天靈光,潛入萬丈深海後,竟發現一處祖星殘存的神聖本源節點。那節點隱於深海石窟之中,如同一顆黯淡的星辰,雖靈力微薄,卻能緩慢滋養神聖之力,且日久天長若得天地靈氣輔助,或能日漸壯大。消息一經傳開,三界諸神皆按捺不住,沉寂萬載的神境瞬間沸騰。清虛宗欲將節點封存,設下護道陣法,以其靈力普惠所有尚存守道之心的神明,爲衆神留一條生路;焚天盟則叫囂着強者獨佔,誓要屠戮所有競爭者,將本源節點據爲己有,供盟中強者汲取神力;散神衆亦蜂擁而至,妄圖從中分一杯羹,坐收漁翁之利。
當清虛宗的廣成子、赤精子、雲中子三位上神攜數位弟子率先抵達東海神淵,正要以八卦爐碎片、崑崙鏡殘片佈下守護陣法時,海底突然翻湧出道道黑浪,焚天盟的大軍驟然從海底殺出,旌旗蔽日,殺氣滔天。爲首者正是百年前斬殺赤松子、早已嚐到掠奪甜頭的刑天,祂身披玄鐵戰甲,手持巨斧,身形比萬年前愈發魁梧,周身神力充盈,神輝凜冽。見清虛宗衆神正要佈陣,刑天一聲震徹四海的狂嘯,聲浪掀起千丈巨浪,隨即揮起蘊含滔天神力的巨斧,劈出一道熾烈如驕陽的光刃,光刃裹挾着狂暴神力,帶着毀天滅地之勢直撲清虛宗衆神。後者倉促應戰,廣成子抬手祭出番天印,那方古樸的玉印瞬間漲至萬丈大小,帶着厚重的道韻擋在身前;赤精子祭出陰陽鏡,鏡面靈光一閃,射出兩道黑白靈光,直刺光刃兩側;雲中子催動周身神力,桃木劍脫手而出,化作萬千劍影佈下劍網,試圖阻攔焚天盟神衆。神輝與光刃碰撞的瞬間,震天轟鳴響徹東海,罡風撕裂海面,巨浪滔天而起,連海底的龍宮都爲之震顫,龍子龍孫紛紛潛入深海最深處躲避。
這一日,衆神之間壓抑萬載的矛盾徹底爆發,再也無法遏制。焚天盟的相柳盤踞雲端,張口噴吐滾滾毒瘴,毒瘴所過之處,神明靈體瞬間潰爛,慘叫連連;九嬰引動九天風雷,雷聲震耳欲聾,電光如蛇般劈落,所及之處皆成焦土,毫不留情地拍碎同類靈核。清虛宗弟子拼死抵抗,有的手持仙劍衝鋒陷陣,有的結陣抵禦攻擊,神袍被神血染透,卻無一人退縮,廣成子三位上神更是身先士卒,死死護住陣法根基。散神衆則趁亂偷襲,見弱就欺,見強就躲,韓終盯上受傷的小神,出手奪取其靈核;安期生搶奪散落的神力碎片,只顧自身安危,全然不顧昔日同袍之情。漫天神血灑落海面,遇水便化作赤色珊瑚,在深海中靜靜綻放;神骨墜入深海,日久便凝成嶙峋礁石,成了這場慘烈大戰的見證。一場席捲所有神明派系的大戰,就此正式拉開帷幕,戰火蔓延至九天十地,無人能置身事外。
紫極宮中的黃帝,依舊端坐於玄黃龍紋玉座上,聽着九天之下傳來的殺伐之聲與神明哀嚎,指尖輕輕敲擊着玉座扶手,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宮殿中迴盪。祂眼底依舊是無波無瀾的漠然,彷彿這一切都在祂的預料之中,這場諸神相殘的鬧劇,不過是祂眼中一場無關緊要的棋局,而衆神,皆是任由祂擺佈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