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父親的來時路 (1/2)
一百塊錢,把任梅梅婆媳兩個震住了。
她倆捨不得,也賭不起。來之前,婆媳兩個已經仔細詢問過劉光宗,基本能確定,沒傷到內臟,就是一些淤青。
雖然其他孩子也都傷得不重,但是胡中玥吐了又暈了,把她們嚇到了。
任梅梅知道兒子力氣大,萬一真把那紙糊的小女娃打成腦震盪了呢?她還真沒想過是胡中玥故意裝病嚇他們,畢竟兒子打過胡中玥很多次,要裝病早就裝了。
王美菊則想着胡中玥剛從醫院回來,如果之前從石堆上摔下來腦震盪沒好,那這次正好就能賴在劉光宗身上了,她是捨不得孫子受委屈,但她更捨不得掏錢!
都沒捱到胡青鴻從城裏回來,一場鬧劇就以任梅梅妥協、劉光宗被摁頭道歉落下帷幕。
那一家子走了之後,這一大羣也要走了,臨走非得把東西都留下,1v6,姜曉蓉根本撕巴不過……
胡青鴻回來的時候,自行車從繼父門前經過,任梅梅看到他車把上掛得滿滿當當,眼珠子都要氣綠了。
回到了家裏的胡青鴻眼珠子也要氣綠了,他早上出門的時候女兒還好好的,等他下午回來,女兒就被打成這樣。如果不是女兒說孩子的事大人不要插手,他非要去揍劉光宗一頓不可。
他去村醫那裏給女兒要了點兒蘆薈,又去小賣部買了兩根冰棍兒,好在是夏天,用冰棍兒冰敷完再敷上蘆薈消炎,折騰兩三個小時,終於看起來不那麼嚇人了。
太陽西落,胡中玥坐在院子裏,看着處理小魚的爸爸,問出了曾憋在心裏一輩子的問題:“爸,奶奶爲甚麼只是劉光宗的奶奶,不是我的奶奶呢?”
“咚!”
胡青鴻手裏的魚一下子掉進池裏,死裏逃生的小魚滿池亂竄,似是要尋找一個安全的庇護所,多像以前的他啊!
其實胡青鴻隨母親逃荒到這個村的時候就像女兒現在這麼大,發生的事情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們村叫榕樹村,依山傍水,不缺喫的。剛到這裏,他們母子二人就知道這是他們所能遇到的最好的落腳處了。
爲了能留下來,母親帶着他給村長、村支書、每一位村民磕頭。大雪紛飛的天氣,衣衫襤褸的母子兩個,黑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額頭磕的血淋淋的,四隻大大的眼睛裏滿是期盼、祈求。村裏人看着不落忍,商議過後就同意他們留下來了。
但是村裏沒有可以讓他們住的地方,只有一個牛棚。即使是這樣,母子倆也很高興,就住在牛棚裏,和牛作伴。
幸好有了遮風擋雪的茅草屋,他們纔沒變成路邊的凍死骨,只是沒有被褥,冷的不行的時候他們只能抱着牛取暖。
後來,村支書給他們劃了小小的一片地。爲了蓋一間自己的房子,他和母親三九天還在深山老林裏用借來的斧頭砍樹,拼着一口氣把幾根小樹拖回來,他就倒下了。村民看他可憐,給他灌了一碗薑湯,把他抱來放在磚窯倒出來的熱灰堆前烤了一個小時,他才慢慢恢復知覺。
回到家裏,母親大哭一場,次日開始便不再讓他去砍樹了。沒過多久,母親說要帶着他改嫁。
他從不反對母親改嫁,因爲父親已經在逃荒的路上永遠地離開了他,他只希望母親能好好活着。
母親是美麗的,他從小就知道,只是這一路逃亡讓她枯萎了,她需要安定生活的滋養。不到三十歲的年紀,不該在這個艱難的世道守着寡。
至於他自己,無所謂,曾經被寄予深厚希望的青鳥,已經變成路邊的小草,落在哪裏都能長。
母親的婚禮很快就舉行了,他跟着母親住進了村會計的家,他的繼父是村會計的長子,一個喪妻的鰥夫,帶着一個兒子。
終於住上了真正的房子,但是他並不開心,因爲他們把他當作拖油瓶。他一個人住在冰冷的柴房裏,白天穿一件破棉襖下地幹活,晚上睡在乾柴枯草上,蓋着一牀棉絮都板結碎成渣了的被子,甚至不如抱着牛暖和。
每天干最重的活,喫最少的飯,還要被繼兄欺負。
母親一直叫他忍耐,尤其是她生了弟弟之後,再也沒有多餘的精力照看他了。
後來有一天,繼父因爲他偷偷去學校教室外面聽課狠狠打了他一頓,對他說:“你這輩子都不要想去上學,我能給你一口飯喫已經是天大的仁慈!”
母親也來勸他:“好好幹活,別想那些了,家裏不會少你一口飯喫,有空也幫我帶帶你弟~”
原來,“有後爹就有後媽”是這個意思……
心灰意冷的他提出要單獨過,他永遠記得自己對母親說,“我姓胡,他們姓劉,你現在也姓劉了,我們本來就是兩家人,不應該在一起過。”
母親臉上浮現出了似是傷心又似是解脫的神色,她長長嘆了口氣,同意了。
他又兩手空空地回到了牛棚裏,和牛相依爲命。
學校有上學的時候,他就在教室外旁聽;學校沒上學的時候他就給別人噹噹小工混一口飯喫,或者去山裏找東西賣,攢點兒學費。
那些年,被野蜂蜇過,被蛇咬過,被牛踢過,好在都熬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