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1/2)
第29章 29.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楚大虎打了個響亮的飽嗝,用袖子胡亂抹了把油嘴,背靠着冰涼的石凳,滿足地嘆了口氣:
“舒服!真他孃的舒服!明明,你姆媽這趟真夠意思!這頓肉,夠我記一年了!”
他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肚皮,眼神卻飄向了遠方,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再過半個月,我就要去蘇北老家插隊了……這種肉,以後怕是難喫到了。”
話題轉到現實,氣氛頓時沉凝了一些。
嚴俊放下手裏啃乾淨的骨頭,用草紙仔細擦了擦手,低着頭,聲音有些悶悶的:“虎頭,你……真個要走啦?蘇北那邊……聽說條件老苦的。”
“苦怕啥?”
楚大虎一瞪眼,那股子兇悍氣又冒了出來,但隨即又泄了氣,撓了撓刺蝟般的短髮,“苦也得去啊!我是屋裏老大,底下三個小的都要張嘴喫飯、要念書。
阿爸一個人工資,養勿活一大家子。我下去,好歹能掙點工分,年底分點糧寄回來,還能省下屋裏廂一份口糧。
我體格好,有力氣,餓勿煞!”
他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但話語裏那份對未知的憂慮和對家庭的責任感交織在一起。
陽光明默默聽着,問道:“落戶的地方定啦?”
“嗯。”楚大虎點點頭,“阿爸託人打聽過了,就落在他老家那個生產隊。隊長算是遠房堂叔,多少能照應點。總比兩眼一抹黑強。”
他頓了頓,看向嚴俊,咧咧嘴,“你小子好福氣,接了你姆媽的班,風吹不着雨淋不着,安安穩穩。我就羨慕你這點。”
提到接班,嚴俊的臉色瞬間黯淡下去,清秀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
他拿起一根油條,無意識地撕扯着,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福氣?我……我寧願這個班是阿姐去頂。”
陽光明和楚大虎都看向他。嚴俊家的情況,他們從小玩到大,自然清楚。
“你阿姐……”陽光明試探着問。
嚴俊猛地抬起頭,眼圈有些發紅,聲音帶着壓抑的激動和委屈:
“她跟我同年畢業啊!就因爲我是男小囝,爺孃就偏心,硬要把這個工作名額給我!
我兩個阿嫂,像防賊一樣防着阿姐,講啥‘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種好工作哪能好便宜外姓人?
連我二哥都跳出來反對!
講我要是讓給阿姐,他就跟屋裏廂鬧翻!”
他越說越激動,瘦小的身體微微發抖,“我跟爺孃爭過,我講阿姐一個女小囡,長得又漂亮,去鄉下太危險!
可他們……他們只講我不懂事!講我接班天經地義!我阿姐……
她啥都沒講,就默默地去街道報了名……我看着她默默收拾行李,心裏廂像刀割一樣!”
他狠狠地把手裏撕碎的草紙扔在地上,像是扔掉心裏的憋悶:
“我坐在店裏,看着櫃檯裏的肉啊魚啊,一點胃口都沒!
阿姐一向對我最好,我總覺得這個工作,是拿阿姐的前程換來的!我……我對不起她!”
淚水終於忍不住,在他白淨的臉上滑下兩道清晰的痕跡。
樹蔭下只剩下蟬鳴和嚴俊壓抑的啜泣聲。
陽光明心裏也沉甸甸的。
嚴俊的敏感、自責和那份無處安放的內疚,在這個重男輕女觀念根深蒂固的年代,顯得如此真實而沉重。
他遞過去一張乾淨的草紙:“擦擦。事體已經這樣了,你再自責也沒用。好好上班,多攢點錢,以後多幫幫你阿姐,比啥都強。”
嚴俊接過草紙,胡亂擦了把臉,用力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但那眼神裏的鬱結,並未完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