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再臨鴿子市

周衛東那叫一個鬱悶啊！他試過各種方法，又是拍打，又是搖晃，又是調臺，甚至還把收音機搬到院子裏去曬，以爲是受潮了。可那該死的噪音，就跟故意跟他作對似的，總是在他最放鬆、音量開得最大的時候，如同幽靈一般準時出現！你說氣人不氣人？

“邪門了！真他媽邪門了！”周衛東抱着他那臺寶貝“紅星”，對着幾個看熱鬧的鄰居抱怨，臉色憔悴，眼窩深陷，顯然被折磨得不輕，“以前在舊貨市場還好好的！搬這兒來就犯病！肯定是這附近…有干擾源！大工廠的電機？還是…高壓線？”他疑神疑鬼地抬頭看着衚衕上方縱橫交錯的電線。

最後，他實在受不了這種“不定時噪音炸彈”的折磨，更心疼他那臺時不時就“鬼哭狼嚎”的寶貝收音機。在一個被噪音折磨得幾乎神經衰弱的下午，他抱着收音機，罵罵咧咧地出門了：“老子還不信了！找個高手修去！花多少錢也得把這破毛病治了！” 他可能不知道，修收音機的鋪子，最喜歡他這種“疑難雜症”的顧客。

從此，97號院及附近的夜晚，終於恢復了久違的寧靜。偶爾周家還會開收音機，但音量自覺地維持在一個勉強能聽清、不再擾民的合理水平。周衛東似乎也失去了把音量擰到最大的勇氣和興趣，生怕那恐怖的噪音幽靈再次降臨。

又是一個寧靜的夜晚。97號小院的堂屋裏，自制檯燈散發着穩定柔和的光。徐蘭就着燈光，針線走得飛快。雷小玲安靜地寫着作業。雷小燕在燈影裏玩着翻花繩。雷大炮愜意地喝着茶，看着報紙。

雷二蛋坐在燈下，重新拿起鑷子和那枚小小的雲母電容，在清晰穩定的光線下，精準地將其安放到了電路板預定的位置上，焊錫絲輕輕一點，銀亮的焊點圓潤飽滿。

“小燕子，”雷二蛋看着妹妹翻動的花繩影子，輕聲說，嘴角帶着點“深藏功與名”的笑意，“看見沒？對付不講理，光講道理沒用。得來點硬的！這叫‘以毒攻毒’，不對…”他糾正了一下，“‘以噪治噪’！”

他拿起烙鐵，通上電，烙鐵頭在燈光下迅速泛紅。他看着眼前逐漸成型的收音機電路板，眼神專注而明亮。

“科技改變生活”

“也能‘改善’鄰居。”

幾根不同顏色的電線如同藤蔓，從電源變壓器蜿蜒而出，連接着燈絲髮亮的6A2電子管、幾個圓柱形的電解電容、還有排列整齊的電阻陣列。

空氣裏松香的氣息愈發濃郁，混合着金屬和絕緣材料加熱後特有的味道，醞釀着某種即將破繭而出的期待。

雷二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比火柴盒略小、裹着黑色膠木外殼、帶有四個引腳的小方塊——這就是他費盡心思才淘換來的中頻變壓器（中周）。

這是超外差式收音機的核心“咽喉”，負責將變頻級送來的中頻信號進行放大和選擇，它的性能直接決定了收音機的選擇性和靈敏度，堪稱成敗的關鍵！

他對照着《無線電》雜誌上模糊的電路圖，又仔細覈對了自己畫在草稿紙上的接線圖，確認無誤後，才用鑷子夾起中周，準備將它焊接到膠木板上預留的位置。

就在他屏氣凝神，烙鐵頭即將觸碰到焊盤的瞬間，目光掃過中周外殼上模糊的型號標記——465-2。他猛地頓住！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

不對！他需要的型號是465-1！圖紙上清清楚楚標註着，第一級中放需要用465-1型中周，配合特定的諧振電容！而他手裏這個，是465-2！這是用於第二級中放的！雖然頻率都是465kHz，但線圈匝數比、抽頭位置、配諧電容值都不同！混用的話，輕則靈敏度降低、選擇性變差，重則根本無法諧振，收不到臺！

“壞了！”雷二蛋懊惱地低吼一聲，像被針紮了似的縮回手，烙鐵頭差點燙到自己。他急忙翻出那本捲了邊的雜誌，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紙上焦急地搜尋確認。沒錯！白紙黑字：第一中放，465-1型中周！

他頹然坐倒在椅子上，看着工作臺上那即將完工、卻因一個關鍵零件型號錯誤而功虧一簣的“半成品”，心裏像堵了塊溼棉花。鴿子市上，能淘換到一個465kHz的中周已屬不易，再想精準地找到465-1型？難如登天！“眼鏡張”那裏他問過，沒有存貨。其他攤位…希望渺茫。

“哥？怎麼了？”雷小燕正趴在桌邊看小人書，被二哥的動靜嚇了一跳，抬起小臉問。

“卡脖子了，”雷二蛋苦笑一聲，拿起那個“不合時宜”的465-2中周晃了晃，“少了塊關鍵的‘骨頭’，還是指定型號的。買不着，換不到，抓瞎了。”

雷小燕似懂非懂，眨巴着大眼睛：“那…那怎麼辦？二哥的收音機…做不成了嗎？”

雷二蛋沒立刻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大腦飛速運轉。硬買？希望渺茫，鴿子市上零件攤主手裏的貨就那些，問遍了也沒有。等機會？猴年馬月！他等不起！目光掃過角落裏那個曾裝滿桃酥、現在空了的黃草紙包，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技術換情報！或者說，技術換零件！**

既然買不到，也換不到現成的，爲甚麼不利用自己現有的、別人需要的技術，去“釣”出自己需要的東西？鴿子市上，帶着各種小毛病電器來碰運氣、找“神醫”的人，可不少！

“有辦法了！”雷二蛋眼睛一亮，一掃剛纔的頹唐，猛地站起來，嚇了雷小燕一跳，“小燕子，幫哥個忙！去找幾張乾淨的硬紙板，還有毛筆和墨汁來！”

“哦！好！”雷小燕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到二哥重新燃起鬥志，立刻化身勤快的小跑腿。

很快，材料備齊。雷二蛋裁下一塊書本大小的硬紙板，用毛筆蘸飽了墨汁，手腕沉穩地寫下幾行大字：

免費檢修小家電！（收音機、手電筒、鬧鐘等）

尋老收音機配件：中頻變壓器（中周）型號：465-1

字跡算不上漂亮，但方正有力，清晰醒目。他把“免費”和“465-1”幾個字寫得格外大些。

“二哥，你要去鴿子市…？”雷小燕看着牌子，好奇地問。

“對！當個專治電器‘頭疼腦熱’的赤腳大夫！”

雷二蛋把牌子夾在腋下，開始收拾他的“出診包”——一個半舊的帆布工具袋，裏面裝着萬用表（簡易礦石機改的）、電烙鐵、焊錫絲、松香、一小盒常用電阻電容、幾把大小螺絲刀、鉗子、還有一小瓶縫紉機油。

“我也要去！”雷小燕立刻抱住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給你當…當藥童！”

雷二蛋樂了：“行！小藥童，跟上！記住，多看，少說，機靈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