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就你嘴甜！

雷大炮這時也踱到了門口，揹着手，努力想繃着臉維持一家之主的威嚴，可那絡腮鬍下的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咧開，嗓門洪亮，帶着掩飾不住的得意：“哼！還知道回來？部隊的飯把你嘴養刁了？看不上家裏的粗茶淡飯了？”話是這麼說，那眼神卻像黏在了大女兒身上。

“爹！”雷春梅鬆開妹妹們，上前一步，聲音清脆響亮，“瞧您說的！您就是給我碗涼水就窩頭，那也是家的味道！比啥山珍海味都香！”她說着，還故意皺了皺鼻子，嗅了嗅空氣中飄來的飯菜香，“嗯！真香！媽，您又做好喫的了？我這鼻子，隔着院牆就聞着味兒了！”

“就你嘴甜！”徐蘭被逗笑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快進屋！快進屋！外頭涼！二蛋！傻站着幹啥？快幫你姐把車子推進來，東西拿屋去！”她這纔想起兒子，忙招呼道。

雷二蛋早就笑着上前，利落地抓住自行車把手：“姐，辛苦了！一路騎回來的？姐夫呢？”他一邊穩穩地把車推進小院靠牆支好，一邊問道。

“你姐夫他們連隊有拉練任務，走不開。就我自己，騎了大半天，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雷春梅活動着有些痠麻的腿腳，跟着家人往堂屋走，順手就把車把上的軍用挎包和網兜塞給雷二蛋，“喏，拿着！好東西都在裏頭呢！”

一家人簇擁着雷春梅進了堂屋。昏黃的燈光下，風塵僕僕的大姐成了絕對的中心。徐蘭忙着給女兒倒熱水洗臉，雷小玲去拿毛巾，雷小燕像個小尾巴一樣黏在雷春梅腿邊，仰着小臉問東問西。雷大炮坐在八仙桌旁，看似慢悠悠地喝着茶，可那眼神時不時就瞟向女兒，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雷二蛋把沉甸甸的軍用挎包和網兜放在桌上。網兜裏東西一目瞭然：幾盒印着“軍用”字樣的水果罐頭（黃桃、山楂），一大包用牛皮紙包着、散發出濃郁奶香的奶糖，幾本封皮嚴肅、紙張略顯粗糙的“內部學習資料”，還有一個嶄新的、散發着帆布和染料味道的軍綠色小挎包。

“來來來，分贓了分贓了！”雷春梅洗了把臉，用毛巾胡亂擦着頭髮，恢復了風風火火的本色，走到桌邊開始解網兜。“爸，媽，這是給你們的！”她先拿出兩樣東西：一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能聞到濃郁菸絲香氣的上好菸葉，輕輕放在雷大炮面前的桌上。“爹，您嚐嚐這個！我們駐地附近老鄉自己種的，勁兒足，味兒正！可比您那供銷社買的‘大炮筒’強多了！”她又拿起一塊厚實柔軟、軍綠色的嶄新毛巾，遞給徐蘭，“媽，這塊毛巾您洗臉用！厚實，吸水，比您那塊都快磨透了的強！”

雷大炮拿起那包菸葉，湊到鼻子底下深深嗅了一口，眯着眼，絡腮鬍下的嘴角滿意地向上翹起，卻只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嗯…還成。” 徐蘭摸着那厚實柔軟的毛巾，愛不釋手，嘴上卻嗔怪：“又亂花錢！家裏毛巾還能用呢！”

“小玲！”雷春梅拿起那幾本“內部學習資料”和一包奶糖塞給妹妹，“給！幾本物理和數學的參考書，部隊學校用的，比你們課本深點，但思路講得特別清楚！還有奶糖，學習累了甜甜嘴！”

雷小玲接過書和糖，臉上飛起兩朵紅雲，眼睛亮得驚人，小聲但清晰地說了句：“謝謝大姐！” 那幾本書的封面對她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立刻就被她緊緊抱在了懷裏。

“小燕子！”雷春梅拿起那個嶄新的軍綠色小挎包，在小妹眼前晃了晃，“瞧！這是甚麼？給你的！背上試試！以後上學裝鉛筆橡皮，多神氣！”

“哇——！我的！我的！”雷小燕尖叫着跳起來，一把搶過小挎包，笨拙又急切地往身上套。那挎包帶子對她來說有點長，斜挎着都快拖到膝蓋了，可她毫不在意，美滋滋地在堂屋裏轉着圈，小胸脯挺得老高，彷彿背上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勳章。“大姐最好！最最好！比二哥還好！”她還不忘拉踩一下二哥，引得大家一陣鬨笑。

最後，雷春梅的目光落在雷二蛋身上，臉上帶着一絲神祕的笑意，從軍用挎包最裏面，掏出一個用舊報紙仔細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冊子，鄭重地遞給他：“二蛋，這個，是你的！你姐夫特意託人找的，廢了老鼻子勁！說對你肯定有用！”

雷二蛋有些意外，接過來。報紙包裹得很用心，他小心地一層層剝開。當裏面的東西露出來時，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一本薄薄的、紙張有些發黃的小冊子。封面上印着幾個樸素的宋體字：《五八年度技術革新成果彙編（內部參考）》。右下角還印着一個模糊的部隊番號鋼印。

“技術革新…彙編？”雷二蛋的聲音帶着驚喜和難以置信。他迫不及待地翻開扉頁，裏面是手刻油印的目錄，字跡清晰但略顯粗糙。條目繁多，涉及機械、電工、土法冶煉甚至農具改良等各個方面，雖然都是些“小改小革”，但思路之巧妙、實用性之強，躍然紙上！甚麼“槓桿式省力夯土機”、“簡易深井泵密封改造”、“廢舊軸承改制小型鼓風機”……每一行標題都像一把小鉤子，牢牢勾住了雷二蛋這個技術宅的心！

“姐！姐夫他…這太珍貴了！”雷二蛋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手指珍惜地撫過粗糙的紙面。這份禮物，遠比那些罐頭糖果更讓他心頭髮燙！這簡直就是瞌睡時送來的枕頭！尤其是在後天即將面臨實操考覈的節骨眼上！裏面那些基於現有條件、強調實用和巧思的革新案例，無疑能極大地開闊他的思路，給他注入一針強心劑。

“你姐夫說，知道你小子喜歡鼓搗這些，心思活絡。這東西擱在部隊資料室也是落灰，不如給你，興許真能琢磨出點啥名堂。”雷春梅看着弟弟那副如獲至寶的樣子，也笑得很開心，“他說了，這叫‘物盡其用，支援地方建設’！”

“替我謝謝姐夫！這份情，我記心裏了！”雷二蛋用力點頭，把冊子緊緊攥在手裏，彷彿攥着一把開啓寶庫的鑰匙。廣播通知帶來的沉重感，在這份沉甸甸的、充滿家人理解與支持的禮物面前，似乎被悄然溶解了一部分。

“行了行了，都別杵着了！”徐蘭看着兒女們團聚的歡喜模樣，心裏像喝了蜜一樣甜，那廣播帶來的陰霾暫時被驅散了，“春梅肯定餓壞了！二蛋，快把東西收收！小玲，幫媽端菜！咱們開飯！好好給我大閨女接風洗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