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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第316章 磨坊風車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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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累了,一家人默默往回走。腳步似乎都輕快了些。

那個小小的土堆,靜靜地留在空地角落,像一個不起眼的句號,終結了一段關於飢餓和掙扎的篇章。

回到院裏,徐蘭掀開鍋蓋,今晚的粥,是純棒子麪的,稠糊糊,香噴噴。她狠狠心,還滴了兩滴寶貴的香油。

飯桌上,沒人說話,只有呼嚕呼嚕喝粥的聲音。那香甜的、踏實的糧食味道,是對剛纔那場簡陋儀式最好的註解。

春風從敞開的屋門吹進來,帶着新生泥土的氣息。遠處,隱約傳來別的院裏,孩子們吹響柳笛的零星聲音。

凍土已開,萬物生長。新的日子,就在這碗稠粥的熱氣裏,真切切地開始了。

柳笛聲吹散了最後一點春寒,也吹走了盤踞在心頭的那點澀巴氣。97號院的日子,像是上足了發條的鐘表,齒輪咔噠,一步一個印子,穩穩地往前走。

這天下班,二蛋沒直接回院。他蹬車拐去了廠裏。軋鋼廠車間,早已不是當初主軸斷裂時那副死寂模樣。巨大的軋機轟鳴着,如同甦醒的鋼鐵巨獸,滾燙的鋼坯被吞入,在巨大的壓力下延展、變形,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咆哮,變成通紅的鋼條,如同一條奔騰的金色河流,呼嘯而出。

工人們穿着被汗水浸透的工裝,在熱浪中忙碌着,臉上不再是之前的愁苦和焦慮,而是帶着一種專注和幹勁。機器規律的轟鳴聲、天車移動的鈴鐺聲、鋼條撞擊的脆響,交織成一曲蓬勃的工業交響。

二蛋站在車間門口,看着這一切。額角被磚頭擦破的地方已經只剩下一道淺白的印子。他如今是雷工程師,是這套關鍵設備能重新怒吼的功臣。但他沒往跟前湊,只是遠遠看着。確保這鋼鐵心臟跳動有力,是他的職責,也是他的驕傲。

“雷工!還沒走吶?”一個工段長看見他,熱情地打招呼,“放心吧!設備好着呢!比斷之前還穩當!您那手‘心臟起搏術’,絕了!”

二蛋笑了笑:“那就好!辛苦了!”他擺擺手,沒多停留。功勞是過去的,機器轉得好,纔是實在的。

騎上車,離開廠區喧囂,拐進衚衕。夕陽把房檐屋角都染成了暖金色。他沒直接進家,而是仰頭朝自家屋頂喊了一嗓子:“蘇梅!咋樣了?”

屋頂上,蘇梅正蹲在二蛋那三個寶貝木槽前,手裏拿着個小本子和一杆小秤,神情專注得像個老把式。金黃色的麥穗沉甸甸地垂着,麥芒在夕陽下閃着光。

聽到喊聲,她抬起頭,臉上映着霞光,笑容明亮:“馬上就好!你再等等!”

她小心翼翼地剪下幾株麥穗,用手仔細搓下麥粒,剔除雜質,然後放在那小秤上,一顆一顆地數,一筆一畫地記錄。這是在進行“千粒重”測量,是判斷小麥品種優劣的重要指標。

風吹過,麥浪沙沙,拂過她的髮梢和衣角。技術員的嚴謹和田野的豐收氣息,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

二蛋就靠在牆根下,眯着眼看着屋頂。看着他親手搭起的木槽,看着他淘換來的種子,看着那片小小的、卻凝聚了心血的豐收,看着麥浪前那個認真記錄的姑娘。心裏頭那股踏實勁兒,比剛纔看見軋鋼機奔騰還熨帖。

過了好一會兒,蘇梅直起身,興奮地朝下面揮手,聲音裏帶着雀躍:“二蛋!出來了!平均千粒重四十五點二克!比普通麥種高了快十克!高產!真是高產!”

陽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牛逼!”二蛋忍不住蹦出句粗話,揮了下拳頭,笑得見牙不見眼。屋頂試驗,成功!

他推車進院。院子裏,又是另一番光景。

徐蘭正拿着塊軟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掛在堂屋正牆上那塊“全國五好家庭”的金屬獎匾。獎匾擦得鋥亮,在夕陽餘暉下反射着溫潤的光澤。她一邊擦,一邊跟旁邊抱着響響(現在家裏人都開始叫“齒齒”了)的雷大炮絮叨:“……等齒齒再大點,就得告訴他,這匾啊,是咱家一塊一塊磚、一粒一粒米掙來的,是根本……”

雷大炮抱着小外孫,小傢伙穿着二蛋改的舊衣服,虎頭虎腦,正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想去抓姥爺手裏那個亮閃閃的東西。

雷大炮笑呵呵地,躲開小傢伙的小肉手,把那個油膩膩的、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老扳手舉到孩子眼前,聲音放得從未有過的柔和:“齒齒,看嘍,這叫扳手,幹活用的……你舅舅啊,就是拿着這玩意兒,給你媽做了個會自己搖的牀……咱老雷家,喫的就是手藝飯……”

小齒齒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冰冷的鐵疙瘩,小手在空中抓撓着。

徐蘭回頭嗔怪道:“瞎教!孩子這麼小,懂個啥!”

“咋不懂?從小就得知道根在哪兒!”雷大炮理直氣壯。

二蛋看着這畫面,心裏暖得一塌糊塗。榮譽擦亮了掛起來,是念想也是鞭策;手藝和工具,卻要一代代傳下去,是喫飯的傢伙也是立身的根本。

小妹小燕從外面跑進來,手裏舉着個剛剛吹響的柳笛,小臉跑得紅撲撲的,嘴裏嚷嚷着:“餓啦餓啦!媽,啥時候喫飯啊?”

夕陽又往下溜了一截,把整個小院罩在一片溫暖的金橙色裏。磨坊的風車還在慢悠悠地轉,剪碎了流淌過來的光,在地上投下長長的、旋轉的影子。小燕追着那些光影,蹦蹦跳跳,喊着餓。

這充滿煙火氣的尋常一幕,卻讓二蛋心裏猛地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衝動。他想起那些啃代食品刮嗓子的日子,想起焊軋機時的孤注一擲,想起糧庫除溼的焦灼,想起屋頂上那抹珍貴的綠色,想起油印手冊上孩子們的塗鴉,想起那臺咔噠作響的機械搖籃……

他突然幾步走到院當中,高高舉起那本還帶着油墨味的、粗糙的《少年生存技術手冊》。夕陽的光線穿透紙張,彷彿給它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深吸一口氣,對着家人,對着整個小院,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甚至帶着一種宣告般的意味:

“從今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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