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書齋夜話 (1/2)
治平二年(公元1065年),汴梁仲夏。西垂的日輪將王府屋檐的暗影投滿庭院,蟬聲嘶啞,空氣裹着熱浪悄然散播。
潁王趙頊的書齋中,青銅冰鑑中散發着稀薄的涼意,卻壓不住少年心中盤桓的灼熱思緒。
十七歲的趙頊,一身親王常服,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後。他的身形已初具挺拔之態,眉宇間蘊着不同於常人天然的冷漠。但此刻,他盯着面前的澄心堂紙上的目光,卻想着即將到來命運,沉澱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悲傷。
五年前,當他還是一個十二歲孩童時,一份來自遙遠未來的意識驟然覺醒,融入這大宋最尊貴的血脈之中——潁王趙頊,當朝天子英宗趙曙的長子。
這五年裏,他將這份驚天的祕密和那份後世帶來的洞察力,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潁王溫良好學的表象之下。如今,他已然明瞭未來的軌跡,卻深知此刻自己只是潛龍在淵。權力的風暴核心,仍在英宗的福寧殿;而他眼前的天地,只能是這間掛着“修身進學”匾額的書齋。
侍講官韓絳,身着端正的綠袍官服,坐在書案一側,正逐句講解着《孟子·盡心下》。
他語調平緩,帶着長者的循循善誘:“故大王爲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將終歲勤動……” 言及此處,他特意頓了頓,看向趙頊,“殿下,此所謂仁君視民如傷,當體恤民力艱辛。”
趙頊抬起眼,面上流露出虛心受教的神情,目光澄澈:“韓先生教誨的是。民爲國本,體恤百姓方爲爲君爲父之道。”
他的聲音清脆,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朗潤。然而在他平靜恭敬的外表下,一股更爲複雜而迫切的想法正在悄然醞釀。
就在上個月,朝廷的邸報和英宗的隻言片語中,那個揮之不去的問題再次強烈地衝擊着他——國家財政艱難,國庫空虛的警報頻頻傳來。
其中,一份關於外藩歲幣的條目,刺痛了他的神經。他深知,在那些龐大的開支條目中,存在着一個沉重包袱、卻因其特殊身份而少有人敢於提及深究的癥結:龐大的,如同寄生般日漸臃腫的宗室羣體。
太祖太宗開枝散葉百餘年來,宗室們享受着優厚俸祿,繁衍日盛,其中疏遠支系更是數以千百計。
這些天潢貴胄,居於汴京或外放散地,雖無職事,卻消耗着國家鉅額的錢糧絹帛。他們在民間兼併土地、滋生事端,御史臺的奏摺早已堆積如山,卻礙於“天家骨肉”之名,處置極難。
這個問題,必須改動!否則,無論是對未來的改革宏圖,還是對天下黎庶的生計,都將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但如何改動?以甚麼姿態去改動?此刻他只是親王,而非掌握乾坤的皇帝!
趙頊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書案一角的幾卷先朝奏議抄本——這是韓絳前幾日帶來供其觀摩“名臣諫事”的教材。他的指尖停留在一卷稍顯陳舊、紙頁微微泛黃的冊子上。這正是他近日反覆研讀,早已瞭然於胸的那一篇。或許時機就在此刻。
當韓絳講解完一個段落,趙頊並未按常理繼續討論,而是彷彿忽然憶起甚麼疑難,眉頭微蹙,眼中帶着一絲恰如其分的少年疑惑。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那捲泛黃的冊子上,小心地將其抽了出來。
“韓師傅”趙頊的聲音放輕了些,帶着一點發現有趣古卷的好奇,“學生這幾日翻閱您帶來的這些先朝奏議抄本,偶然細讀司馬公這份論及宗室的奏疏,其中言辭懇切,道理也深,只是有幾點……學生閱歷淺薄,百思不得其解,欲請先生點撥。”
韓絳微感訝異,今日授課本是經義,王爺爲何轉向了這些陳年奏疏?但他面色如常,溫言道:“殿下請講。司馬君實公以耿直敢言、學識宏富着稱,其奏議多爲名篇,殿下留意政務之心可嘉。未知所疑之處爲何?”
趙頊緩緩將那份抄本《司馬光乞裁定宗室祿制疏》展於案上,手指小心地找到一段,目光真誠地看着韓絳:“先生請看此處。司馬公言:‘……國家歲賜宗室錢帛,動以百萬計。夫取之於民甚厚,而散於無益之人,豈不可惜乎?’”
他念得字正腔圓,微微搖頭,“先生,這‘無益之人’四字,可是指……天家宗親?即便旁支疏遠,終究是太祖、太宗皇帝的苗裔,血脈所繫,以‘無益’稱之,是否過於……嚴苛?”
他頓了頓,手指又移向另一段,“還有此處,他提議要令那些久受恩蔭的疏屬宗室‘革除濫祿,自食其力’……學生愚鈍,既爲宗室,世代受享國恩乃是祖制,令其‘自食其力’,是否等於將其逐出宗籍,不再是我趙姓宗親了?”趙頊字字清晰,句句平常。如同一個天真的學生向尊敬的師長請教書中文義。
然而此刻,書齋裏的空氣彷彿被無形的手抽緊了。此刻窗外的蟬鳴越發聒噪,卻更襯出屋內陡然加劇的沉寂。
案頭的刻漏,水滴落下的“嗒”聲,在這瞬間被無限放大。韓絳捻着鬍鬚的手,猛地僵住。幾根銀灰色長鬚被他無意識的力道帶落。他猛地抬眼,目光如電,瞬間對上趙頊那雙依舊清澈、坦蕩得近乎稚氣的眼睛。
這位在宦海沉浮多年,深知朝廷積弊的老臣,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王爺……這豈是尋常的困惑?這每一問,都精準無比地刺向了帝國肌體深處最敏感、最難以觸碰的傷疤之一!宗室之弊,天下共知。
自真宗朝起,宗室規模日益膨脹,尤其仁宗朝晚期,大量宗室疏屬恩蔭賜爵,坐享厚祿,或居京師爭奇鬥富,或遷外州橫行鄉里。
國庫每年供養宗室的鉅額開支,已成爲一個盤踞在財政上的沉重毒瘤。地方上因宗室勳貴爭佔田產、奴役百姓而引發的民怨訟案更是層出不窮,三司、中書門下、樞密院收到的相關彈劾和請願早已堆積如山。
然而,誰敢直指其非?太祖太宗血脈,皇權統治神聖性的象徵!歷代君主即便偶有裁抑念頭,也必須權衡利弊,投鼠忌器,在巨大的倫理壓力和“薄待親親”的道德責難面前,最終多半以安撫妥協告終。
仁宗皇帝仁厚之名播於四海,在處置宗室問題上也倍加謹慎,寧可節縮宮廷費用,也不敢輕易觸動這根龐大而佈滿荊棘的神經。何況曹太后如今還在。今日,潁王殿下,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親王,卻藉着向老師請教奏章文義的機會,如此突然地將這張早已成爲禁忌的牌面,翻到了陽光之下!
韓絳強壓下心中驚愕,面上不動聲色。他雙手捧起那份札子抄本,動作依舊恭謹,指尖卻劃過那“恩養數世,無所事事”的字句。
他的目光變得異常凝重,字斟句酌,每一個音節都如履薄冰:“殿下明鑑。司馬君實此處所言‘無益’,實則是痛心疾首之語,絕非否定祖宗血脈根基。”
韓絳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其所指,在於痛陳朝廷以民之膏血贍養無數宗室子弟,而其中尤以疏遠支系最爲顯着——彼等既無實際職事報效朝廷,亦不操持任何生業,坐耗巨資,於國家無尺寸之功。其‘無益’,正是此意。此乃朝野有識之士共見之憂患,非獨司馬公一人之見。”
他略作停頓,觀察着趙頊的反應。少年依然眉頭微蹙,認真聆聽,那副專注思索的神情,讓韓絳心底那模糊的猜測逐漸清晰起來——這疑問絕非一時興起。韓絳將聲音再壓低幾分,語氣中帶上一種沉重的憂慮:
“殿下,司馬公其言雖直,其心卻熾。他所憂慮者,乃是這龐大的‘宗室支耗’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吮吸朝廷有限之財賦。試想,邊陲士卒糧餉待哺,河工堤防歲修缺金,地方倉廩需備災荒……民力有限,朝廷歲入有定額,若此鉅萬之資盡數消耗於無用之地,則國家真正急需之處,如邊事如河患如民生,又將如何措置?”
韓絳抬起頭,目光灼灼,看向這位未來最有可能繼承大位的王爺,那憂慮之後,深藏着一線試探與決斷,“積弊至此,如江河之下游淤塞漸重,今日不改,他日恐成滔天之洪,非大聖大智者,難以下手裁斷。司馬公所論,實屬逆耳忠言,爲朝廷長遠計!”
趙頊靜靜聽着,沒有立刻回應。他的視線重新落回那份奏書抄本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痛惜”二字。韓絳的話語,已然將這層遮掩捅破,直指核心。沉默在書齋中流淌。
- 有系統的紅三代你怕不怕?連載
- 遮天之宿命永生連載
- 致邪修羣員,不要在羣裏搞自己人連載
- 四合院:開局斷親,進城治禽連載
- 鬥羅:龍王之我在鬥羅種神樹連載
- 我在俄國做寡頭連載
- 天選進化:我能加載主角模板連載
- 亂戰異世之召喚羣雄連載
- 我的能力池高人一等連載
- 穿成長官早逝髮妻,隨軍後多胎啦連載
- 藥師門徒修仙筆記連載
- 四合院:會功夫的我,誰也惹不起連載
- 寒窗十年中秀才,方知此世是神鵰連載
- 從知否開始諸天之旅連載
- 橫推遮天:從泰山簽到開始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