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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書齋議鹽綱下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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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齋內,茶湯已冷。爐火暗紅的光映在趙頊年輕卻憂思重重的面龐上。那個濃墨寫就的“鹽”字,此刻更像是大宋肌體上一塊巨大的、流着膿血的瘡痂。

“鹽政之弊,積重如山,非一日之寒。”趙頊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感同身受的沉重,

“老師久歷外任,比我更清楚:這千萬虧空中,三百多萬源於鹽政虛耗!官鹽引價高懸,鹽商運銷層層盤剝,私鹽則如野草燎原……其根結何在?”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韓絳,不待其回答,便自問自答:“其一在於人禍!”趙頊的指節點在那個“鹽”字中心,“鹽場鹽戶,世世代代被死死釘在竈戶簿上。丁男一入鹽籍,終身不得脫!

老師應見過淮南、兩浙鹽場景象——父老佝僂,壯丁熬紅雙眼,日夜圍着煙熏火燎的鹽竈,煎骨熬髓,所得幾不能餬口!稍遇風雨災病,賣兒鬻女,逃絕戶者十之三四!朝廷收其鹽如收其命!此等‘牢獄之戶’,焉能不生怨懟?

不逃則私賣以求活路!這纔是私鹽屢禁不絕的根本!吏治更是腐朽透頂,鹽官鹽吏,上瞞下貪,剋扣鹽斤,加耗勒索,視鹽戶如牛馬,視朝廷鹽綱如斂財門徑!底層鹽戶苦狀,中樞不聞不問,地方官員爲虎作倀!鹽政焉能不壞?!”

趙頊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悲憫:“欲清鹽政,必先活鹽戶!將其從世世代代的絕戶枷鎖中解脫出來!”

趙頊的手指蘸着茶水,在冰冷的桌面上緩緩劃過,

“若朝廷明詔:自今起,凡鹽戶人家,只強制一子承繼父輩鹽戶竈籍,承擔煎鹽之業!其餘諸子,無論少長,皆 ‘開豁爲民籍’!許其改務農桑、經商做工,或考科舉,等同國家良民! ”

他目光灼灼,繼續道:“若有鹽戶僅有獨女而無男丁者,允其招納良婿入贅!只此贅婿須承竈戶之責!鹽戶人家女眷,亦許其自由婚配外籍(非鹽戶)良民,所生子女不入鹽籍!如此,鹽戶能夠活下去,方符聖人仁政之道!”

趙頊提出的“一子承戶,餘子歸民”、“獨女招婿,外嫁自由”,在儒家倫理框架下給了鹽戶一條極其珍貴的活路!堪稱破釜沉舟的制度革新。“此策若能推行,”

趙頊語氣肯定,“鹽戶怨氣可解,逃亡絕戶之勢可遏!鹽場有了穩固勞役之基!此爲整頓官鹽之‘本’!”

韓絳靜靜地聽着,佈滿皺紋的臉上神色變幻,從憂思到震動再到深思。他以封疆大吏的歷練深知鹽戶之苦,更清楚此策切中時弊,若行得通,確是善莫大焉的仁政。

然而……他捻鬚的手微微一頓,拋出了關鍵難題:

“殿下洞燭根本,仁心可昭日月!然……欲使官鹽順暢,填補鉅虧,僅‘活鹽戶’仍顯不足。關鍵還在一個‘鹽’字!官鹽質劣價高,豈能敵私鹽之廉?產鹽之法……”

“此爲學生欲請教師父之第二點——”趙頊眼中閃動着一種近乎先知的光彩,“產量!鹽政之弊之二,在於產量低下,成本高昂!”

他從懷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卷薄薄的、邊緣有些磨損的皮紙,上面用蠅頭小楷記錄着一些潦草的見聞筆記和簡略圖樣:

“學生近來得一閩南商賈子弟敘談(此爲掩飾後世知識之託詞),彼言其族曾遊歷廣南東路及瓊崖之地,見彼地漁人曬鹽之法,甚異之……其法曰‘日曬法’!”

趙頊將那捲皮紙輕輕推到韓絳面前,指着上面的圖樣和描述:“此法不同我中原傳統‘刮滷煎煮’之費時耗力!乃是擇海邊平坦灘塗,略加修整爲淺池(鹽畦),於潮汐漲落處構築渠閘。

待潮退,引入海水入池,借日光曝曬,自然蒸騰!期間只須視滷水濃度,調節池間引排,導水依次流過蒸發、結晶各池,待水氣盡散,滷至如油,則鹽霜自結於池底!收鹽時刮掃即可!

此法幾乎不用薪柴,省卻煎熬之苦!尤其氣候炎熱、陽光充足之地,產量較煎煮之法可倍之、三倍之!成本則大幅降低!”

饒是韓絳老成持重,此刻也不由得雙目圓睜!不用柴薪,日曬成鹽?產量倍增?他雖未親見,但以他對東南沿海的熟悉,想象那大片平坦海灘被分割成鹽池的景象,直覺告訴他此法絕非虛妄!

“殿下!此法若真……可爲……改天換地之力!”他的聲音帶着罕見的激動。

“然此法看似粗簡,推行卻不易!”趙頊神情冷靜,“沿海地勢選擇、池埂修造、水流引導、鹽滷濃度判別、收鹽時機,皆需實地驗證、反覆摸索!更需能吏精通實務、不懼艱辛、深入海濱、親自操持試煉!非紙上談兵之輩可爲!”

他迎着韓絳急切求證的目光,早已成竹在胸,一字一頓清晰吐出四個人名:

“曾布(曾鞏之弟,時任着作佐郎,年輕幹練,務實敢爲)、陳安石(時任地方鹽鐵判官或知縣,史載其後爲鹽鐵副使,精熟鹽務)、楊汲(時任水部員外郎或知州,以善修水利、精於算籌聞名)、李常(時任監察御史或戶部郎中,通曉經濟,敢於任事)!”

“此四人!”趙頊目光炯炯,

“曾布精幹勇毅,可擔組織推廣之責;陳安石深諳鹽場利弊,長於務實調度;楊汲精擅水利算學,於鹽池引排之法尤能盡展其才;李常識財經、明法令、敢得罪人,正合清肅積弊!

四人若能協同,以兩浙或福建一地爲試驗場,奉欽命推行日曬新法,學生以爲……或有奇效!”

佈局至此,脈絡已清晰無比!韓絳正沉浸在巨大的震撼與對鹽政前景的激動展望中。

潁王殿下卻忽然起身,繞過書案,對着韓絳,深深一揖,姿態誠懇懇切:“老師!”韓絳驚得連忙起身:“殿下!折煞老臣!”

“學生無虛言。”趙頊抬起頭,目光清澈而灼熱,直視着韓絳,“朝中鉅虧千萬貫,如懸頂之劍!父皇勵精圖治,今歲(宗室新制)雖顯成效,然聖體方經濮議折騰,數月前方略得緩解,此等龐大虧空實乃父皇心頭重石!此誠國庫存亡之際!”

“學生聞,老師外任之期近在眼前。”趙頊語速加快,切入今日談話最終也是最隱祕的核心,“此非貶斥,實乃父皇倚重,望老師牧守大藩,歷練更巨之任。然值此國困鹽弊危局,尋常外任豈非大材小用?”

趙頊再踏前一步,聲音沉凝有力:“老師!鹽鐵轉運使之職(北宋鹽鐵司掌全國鹽、鐵、茶等專賣,爲三司重要部門),此刻正是天下最硬的骨頭,最燙的山芋!

若能執掌此職,內整鹽官,外興曬法,活鹽戶以求源清,創新制以期流暢!這盤死棋中,殺開一條生路,替父皇解此燃眉之急,分此滔天之憂!老師資望、才幹、聖眷皆備,若肯承此千斤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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