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曹太后認可 (1/2)
治平三年(1066年)七月初五,汴京。盛夏的酷熱被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肅殺之氣所取代。空氣彷彿凝固了,吸進肺裏都帶着一股鐵鏽般的腥氣。西北烽火的警報,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早已擴散至帝都的每一個角落。街市依舊繁華,卻透着一股異樣的緊繃。
朱雀門外,通往西北的官道上,滿載糧秣、軍械的牛車、騾車、乃至肩挑背扛的民夫隊伍,晝夜不息!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沉重而單調,如同擂動的戰鼓,敲擊在每個汴京人的心頭。巡城的禁軍甲士明顯增多,盔甲鮮亮,刀槍森然,步伐整齊劃一,帶着一股久違的銳氣與肅殺。
城門口盤查的力度驟然加大,過往商旅行人,皆需嚴查路引,氣氛凝重。州橋夜市,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叫賣聲、嬉笑聲依舊,可細聽之下,那喧囂中總夾雜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焦慮。
茶肆酒館裏,人們交頭接耳,壓低聲音談論着西北戰事,臉上寫滿憂慮。然而,當目光掃過街角那幾家懸掛“官鹽”招牌的鋪面時,人們眼中又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安定。鹽鋪前,隊伍排得老長。鋪內夥計忙得滿頭大汗,掌櫃卻站在櫃檯後,中氣十足地高聲吆喝,聲音穿透嘈雜:
“官鹽足量!新引新鹽! 引價未漲! 莫慌!莫擠! 朝廷有令!鹽務如常!保供!穩價!”
這聲音,如同定心丸!鹽!這關乎民生根本的命脈,在戰爭陰雲籠罩下,竟穩如磐石!這背後,是韓絳在江南鹽政革新司以雷霆手段推行的“鹽引新法”與“蜃灰築竈”徵調民夫同步進行的“保供穩價”鐵令!更是呂惠卿持東宮諭令,巡行東南、漕司,嚴查囤積居奇、哄擡鹽價的成果!鹽價穩,則民心定!這無聲的穩定,比任何安撫詔書都更有力量!軍營的變化,則更爲顯着!
往日裏略顯散漫的京畿禁軍大營,此刻旌旗招展,號角連連!校場上,殺聲震天!士卒披堅執銳,操練陣法,弓弩齊發,刀光如雪!一股久違的、甚至有些陌生的肅殺之氣,瀰漫在營地上空!一隊隊剛剛領到甲冑、鋒利刀槍的軍士,在軍官的喝令下,迅速集結,開出營門,匯入那源源不斷湧向西北的洪流!戰爭的齒輪,已然開始加速轉動!
這股變化的核心動力,源自皇宮深處,一場無聲的權力轉移與信任託付。福寧殿西暖閣。窗扉緊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冰鑑吞吐着稀薄的涼意,卻壓不住室內凝重的氣氛。
巨大的《西北邊陲輿圖》懸掛壁上,其上密密麻麻標註着軍隊番號、糧道線路、堡寨位置。幾處關鍵節點——大順城、環州、馬嶺水——被硃砂筆重重圈出,猩紅刺目!曹太皇太后端坐於主位鳳榻之上,身着深紫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鳳紋比甲。她手中緩緩捻動着一串溫潤的菩提佛珠,目光沉靜,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
她面前的長案上,攤開着樞密院、三司、鹽鐵司、發運司等衙署如雪片般飛來的奏報、條陳、調度單。是的連日打擊和高強度工作讓英宗需要休養,太皇太后暫時主持。
太子趙頊身着玄色儲君常服,肅立榻前。他身姿挺拔,面容沉靜如水,唯有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閃爍着冷靜而銳利的光芒。他手持一份剛剛由六百里加急送抵的軍報,聲音平穩清晰地稟報:
“皇祖母,西北急報:”
“一、神銳軍三千精騎,由李璋統領,已突破夏賊遊騎阻截,預計將今日午時……抵邠州!休整半日,補充糧秣,即可直撲大順城!”
“二、呂惠卿督運之十萬石糧秣,距環州軍倉……已不足百里!沿途暴雨雖阻,然徵發民夫五千,肩扛手抬,晝夜兼程! 最遲後日黃昏,必入環州倉!”
“三、秦風路副都部署張玉,率五千精騎,擊潰西夏阻截之嵬名山遇部萬騎於馬嶺水!斬首千餘! 殘敵潰散!張玉部……正星夜兼程,馳援大順城! 預計……後日可至城下!”
“四、大順城”
趙頊的聲音微微一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種諤將軍率殘部三千餘,依託蜃灰堅城,血戰十日!斃傷夏賊逾萬!然城西南角樓崩裂處擴大,守軍傷亡慘重!糧……將盡!箭……將罄! 仍在……死守!
”他每報一條,曹太后捻動佛珠的手指便微微一頓。精明的老眼,隨着軍報的內容,時而精光一閃,時而沉凝如淵。當聽到“糧已盡”、“箭將罄”時,她捻動佛珠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沉默片刻,曹太后緩緩抬起眼,目光落在輿圖上“大順城”那點猩紅之上。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久居上位者的決斷力:
“種諤將軍忠勇可嘉!將士浴血衛國!”“傳哀家懿旨: 此戰之後擢種諤爲環慶路馬步軍副都總管!賜金帶!戰歿將士三倍撫卹! 待解圍後,由地方官厚葬立祠!”
“孫兒遵旨!”
趙頊躬身應道。曹太后的目光,緩緩移向輿圖上標註的“潼關”位置,又掃過案頭一份關於“京畿武庫火器、箭矢儲備”的清單。她沉吟片刻,指尖輕輕點在潼關通往環慶的“馳道”線上,聲音沉穩:
“增派捧日軍左廂第二軍、第三軍三千弓弩手!”“配弓一千張!牀子弩五十架!箭三萬支!鎧甲三百副”
“即日自西華門出! 走潼關馳道! 晝夜疾行! 務必儘快將弓弩箭矢送抵大順城!”
這道懿旨,精準狠辣!增派的是精銳弓弩手!運送的是守城最急需的遠程武器與消耗巨大的箭矢!走的是最快捷的潼關馳道!這絕非深宮婦人紙上談兵,而是對軍情、後勤、地理有着深刻洞悉的老辣決策!
趙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激賞與更深沉的凝重。他深深一揖:
“孫兒……遵懿旨!即刻命樞密院、殿前司調撥!今日開拔!”
曹太后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她重新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手中那串緩緩捻動的佛珠上。暖閣內,只剩下佛珠相碰的輕微“嗒嗒”聲,以及趙頊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他正走向門口,低聲向候命的樞密院承旨傳達太后的懿旨與自己的調度命令。
燭火通明,將趙頊玄色的身影投在牆壁上,顯得高達和機立斷地。曹太后雖未抬眼,卻彷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年輕身影中蘊含的、越來越強大的力量與擔當。
她想起福寧殿內他面對親征誘惑時的掙扎與最終冰冷的決斷,想起他面對糧草告急時冷酷如鐵的命令,想起他此刻有條不紊、精準高效的調度,這個少年儲君,正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戰爭風暴中,以驚人的速度褪去青澀,顯露出帝王之姿!
一股混雜着欣慰、釋然與淡淡悵惘的情緒,在曹太后心中悄然瀰漫。她捻動佛珠的手指,緩緩地、無聲地捻過了一顆。當夜,子時。西華門,沉重的城門在絞盤的吱呀聲中,緩緩洞開!門洞內,火把通明,映照着森然肅立的鐵甲洪流!捧日軍左廂五百精銳護衛隊,身披重甲,揹負強弓勁弩,腰懸箭壺,在軍官低沉的口令聲中,列隊整齊!他們身後,是滿載着牀子弩部件、弓、成捆箭矢、以及密封火油罐、藥包的輜重車隊!騾馬噴着響鼻,鐵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殿前司都指揮使曹佾(曹太后弟),一身戎裝,按劍立於隊前。他面色沉肅,目光如電,掃視着這支即將奔赴前線的精銳。他身後,是曹家親兵統領率領的三百曹家部曲親軍!這些曹家豢養多年的精銳,甲冑精良,殺氣騰騰,將作爲中軍護衛,隨隊出征!這是曹家對朝廷、對太后的絕對支持!更是對太子趙頊無聲的背書!
“開拔!”
曹佾一聲令下,聲如洪鐘!
“得令!”
三千將士齊聲應諾!聲震夜空!鐵甲鏗鏘!車輪轔轔!火把長龍如同一條燃燒的巨蟒,緩緩蠕動,湧出西華門,融入城外深沉的夜色之中!馬蹄聲、腳步聲、車輪聲,匯成一股低沉而磅礴的聲浪,碾過寂靜的汴京郊野,向着西北烽火連天的方向滾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