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成都之旅 (1/2)
成都之旅
正月初五的風還帶着年節的餘溫,仲昆捏着兩張硬紙板車票,站在縣城火車站的入口處。票面上的字跡是人工填寫的,車次、座位、票價旁都蓋着小小的紅章,邊緣被指尖捻得微微發毛——這是他提前備好的,從縣城到成都的往返票,連帶着身旁仲偉的那份。
“走了。”仲昆拍了拍仲偉的肩膀。這是仲偉頭一回出遠門,棉服口袋裏的手攥得緊,眼睛卻亮得很,不住往車站裏瞅,連應聲都帶着點雀躍的顫音。下午三點的陽光斜斜落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一路跟着他們進了站。
綠皮火車早停在站臺了,像頭喘着粗氣的老黃牛,車廂門一打開,混着泡麪味、菸草味和各式鄉音的熱氣湧了出來。仲偉踮腳往裏看,行李架上堆得滿滿當當,帆布包鼓得像座小山,網兜裏的土特產露着邊角——大概是自家醃的臘肉,或是裝着雞蛋的紙盒子。“14號車廂,9上9下。”仲昆引着他往裏走,自己在下層鋪位坐下,仲偉則手腳麻利地爬上上層,卻沒立刻躺好,反倒挪到鄰座的窗邊,扒着玻璃往外瞧。
火車“哐當哐當”地動了,仲偉的眼睛跟着窗外的風景跑。田埂上還有沒化盡的殘雪,村莊裏偶爾飄出幾聲鞭炮的餘響,泰安、兗州……站牌一個個往後退,他就跟着念,連鐵軌旁掠過的光禿禿的樹都覺得新鮮。過道上擠着不少站票的人,孩子們在座位間追着跑,笑聲撞在車廂壁上又彈回來。售貨員推着鐵皮餐車過來,“麪包餅乾方便麪,火腿腸要不要?”的吆喝聲混着車輪聲,把車廂填得熱熱鬧鬧。
這一程要走十四個小時。夜幕慢慢爬上來,窗外的燈火漸漸稀了,車廂裏也慢慢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成了背景音。仲偉打了個哈欠,從窗邊挪回上鋪,拉過薄被裹住身子,沒多久就伴着火車的搖晃睡了過去。
等仲昆叫醒他時,天已經亮了。“到鄭州了。”仲偉揉着眼睛往下看,鄭州站的站臺上人潮湧動,南來北往的列車在軌道上交錯,果然配得上“火車拉來的城市”這說法。兩人跟着人流擠過站臺,去售票廳改簽下午四點去成都的直達快車——仲昆早訂好了臥鋪,沒費多少事就把票換好了。
下午的火車依舊是綠皮的。發車時,仲偉又湊到了窗邊。火車從鄭州出發,先過了洛陽,又經三門峽,接着鑽進了華山隧道,等再出來時,已到了陝西地界。在西安站稍作停留後,前方就是秦嶺的崇山峻嶺。
鐵軌沿着山勢蜿蜒,火車像是鑽進了山的褶皺裏,一會兒穿隧道,一會兒過橋樑。仲偉扒着玻璃看,窗外是陡峭的山壁,偶爾能瞥見山腳下的溪流,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車廂裏的人大多靠着打盹,仲昆在下層翻看着帶來的報紙,仲偉卻沒覺得倦,他盯着窗外不斷變換的山景,心裏頭那點激動和新奇又冒了上來——這趟遠門,纔剛走到一半呢。
過了西安站,綠皮火車便緩緩駛上了寶成線。鋼軌在腳下延伸,一頭連着熟悉的北方,另一頭牽着遙遠的蜀地——這條1958年便宣告通車的鐵路,是中國大地上第一條電氣化鐵路,可1987年的客運列車,依舊倚仗着蒸汽機車或內燃機車的牽引。尤其當列車要爬過秦嶺時,車頭得卯足了勁,“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順着車廂縫隙鑽進來,像頭勤勤懇懇的老黃牛在較勁。車速也慢了下來,慢得能看清窗外秦嶺松的紋路,松針上掛着的晨露,甚至能數清枝椏間跳躍的鳥雀。
從北方到南方的過渡,在這一程裏被拉得格外具體。過了寶雞,窗外的底色驟然換了模樣:先前黃土高原的溝壑縱橫,土黃色的坡地連綿到天邊,此刻卻被秦嶺的茂密森林接了班。青的山、綠的樹擠擠挨挨,溪水順着鐵路旁的峽谷淌着,叮咚聲裹在風裏飄進車廂,偶爾能瞥見山間農戶的屋頂,一縷炊煙慢悠悠地往上冒,在林梢間散成輕煙。
火車在秦嶺裏鑽隧道成了常事。一個接着一個,黑暗與光明交替着漫進車廂,起初沒人在意,後來不知是誰起了頭,
“這是第15個!”“不對,剛那個算的話,這該是16個!”乘客們便笑着數了起來,孩童扒着窗框,大人靠在椅背上,“28個了!”
數到興頭上,連鄰座素不相識的人都要湊過來搭句話,隧道的黑暗反倒成了旅途裏的小樂趣。
這一段路要走30多個小時,硬臥車廂便成了臨時的“移動的家”。三層鋪位被細心打理着,有人用報紙糊在鋪位之間擋着,算是圈出了小小的私密空間。白天的車廂最是熱鬧,下鋪的人挨着坐,嗑着瓜子聊家常,話頭總能繞到“目的地”上——山東來的商人揣着樣品,說要去成都批些新貨;打工的大叔揉着衣角,唸叨着老家的娃該長高了;揹着畫板的學生翻着速寫本,指給旁人看剛畫的秦嶺山景,故事順着笑聲漫開,把陌生的距離都填滿了。
到了晚上,車廂裏的燈便調暗了,只剩過道燈亮着昏黃的光。車輪碾過鐵軌,“哐當哐當”的聲響在山谷裏蕩着迴音,蓋過了偶爾的咳嗽聲。臥鋪的被子帶着曬過的陽光味,裹着暖意,人在輕輕的顛簸裏晃着,倦意慢慢爬上來,連窗外的風聲都成了催眠曲。
等過了廣元,鐵路便跟着嘉陵江蜿蜒南下。兩岸的竹林漸漸密了,青綠色的竹影晃着,空氣裏也多了些溼潤的水汽,不再是北方的幹冽。忽然有廣播聲響起,帶着點電流音卻清晰:“前方到站,綿陽站,距離成都還有120公里。”話音剛落,車廂裏便動了起來,人們探起身,開始翻找行李,把散着的物件歸攏好,臉上都帶了點期待的雀躍,連說話的聲調都輕快了些。
第三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時,火車緩緩駛進了成都站。車廂裏先是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輕呼。1987年的成都站,站房帶着川西民居的模樣,飛翹的屋檐下掛着紅燈籠,站臺上飄着股麻辣的香氣,混着早點攤的熱氣撲面而來。出站口早擠滿了接站的人,舉着寫了名字的紙牌,踮着腳往車廂方向望,眼神裏都是盼。
仲昆和仲偉跟着人流出了火車站,手裏拎着行李,看眼前的熱鬧景象,相視一笑。攔了輛出租車,報了“成都量具刃具廠”的方向,車輪碾過石板路,帶着他們往這座城的深處去了。
1987年的成都東郊,工業的脈搏在府青路與二環路東一段的交界處強勁跳動。成都量具刃具廠就坐落於此,廠區的紅磚牆在陽光下泛着暖光,與周邊成都熱電廠高聳的煙囪、成都機車車輛廠忙碌的車間連綴成片,共同織就了一幅熱氣騰騰的工業圖景。這裏交通便利,卡車、自行車在道路上往來穿梭,空氣中似乎都飄着機油與鋼鐵的氣息,每一寸土地都透着蓬勃的生機。
這家工廠的故事,要從三十多年前講起。1956年,藉着國家“一五”計劃的東風,在蘇聯專家的援建與哈爾濱量具刃具廠的成套支援下,成都量具刃具廠破土動工。廠區裏那棟標誌性的紅樓,更是按蘇聯1952年援建哈爾濱量具刃具廠的圖紙原樣建造,紅牆尖頂,線條工整,不僅是工廠的核心建築,早已成了東郊人眼裏的“工業地標”——遠遠望見那抹紅,就知道,刃具廠到了。
這天,一輛出租車沿着府青路緩緩駛來,在刃具廠的廠區入口停下。車門打開,仲昆二人拎着包下了車,出租車便在門衛的示意下緩緩駛離——廠區向來不允許外來車輛進入。兩人對視一眼,徑直走向入口旁的傳達室。
“同志,我們是山東來的,和銷售處約好了。”
仲昆一邊說着,一邊遞上介紹信。傳達室的工作人員仔細看了看,又對照登記本覈對信息,隨後拿起電話:
“是銷售處嗎?山東來提貨的兩位同志到門口了……好的好的。”
掛了電話,工作人員對二人說:
“進去吧,銷售處就在紅樓二層,213房間,找羅處長就行。”
穿過廠區大門,道路兩旁的梧桐樹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機器運轉的嗡鳴,偶爾有穿着藍色工裝的工人推着小車匆匆走過。紅樓就在不遠處,紅牆在綠樹映襯下格外醒目。二人沿着樓梯上到二層,找到213房間,輕輕推開了門。
屋裏,一位中年男子正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見有人進來,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熱情的笑:“你們是山東來提貨的吧?快請坐!”
仲昆連忙走上前,伸手與他相握:“您就是羅處長?”
“是我是我,”中年男子笑着點頭,“年前在電話裏和你們聯繫的就是我,我姓羅。”
“羅處長,那咱們也算是在電話裏‘見過面’了。”仲昆鬆開手,順勢坐下,
“我們這次來,一來是把訂的貨提回去,二來呢,是想跟着您學學齒向測量儀的操作規程——這儀器金貴,我們怕用不好。另外還有個事想請教您,我們剛入行做齒輪生產,經驗不足,也想問問,除了這臺,生產齒輪還得用到哪些儀器?您多指點。”
羅處長給二人倒了水,坐下說:“你們要的齒向測量儀早都給你們包裝好了,穩妥得很,尾款一到賬,馬上就能安排提貨。至於學操作規程,今天怕是來不及了,我下午還有別的事,我先給你們安排着,明天一早你們過來,我找技術員帶着你們學一天,後天再讓你們自己上手練一天,保準能學會。”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齒形測量儀你們也順帶學學吧,那個簡單,一兩個小時就能摸透。你們做齒輪,將來肯定用得上,這次學會了,往後真要買了,我直接給你們郵寄過去,你們自己就能上手,也不用再專門跑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