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螟蛉秤（1979年芒種）

祠堂地基滲出的黃水漫過腳踝時，月竹腿上的琉璃癭正在分泌砝碼狀的結晶。新醫生的鍍鉻手術鉗夾起第八顆結晶，金屬表面突然浮現出公社糧倉的鼠患分佈圖。赤腳醫生腐爛的喉骨在證物室震動，骨縫滲出的屍水在水泥地上繪出防洪堤缺口座標。

搶修圩堤的號子響徹江岸，月竹被派去扛裝農藥的搪瓷罐。琉璃癭遇江水泛起汞色光澤，瘢痕凸點與浪湧頻率共振，在皮膚表面蝕刻出等高線圖。新醫生白大褂下襬掃過防汛沙袋，聽診器垂落的瞬間，月竹聽見江底傳來嬰兒胎心的搏動。

梅雨頭場洪水衝開氨水罐閥門，月竹在農藥蒸汽裏看見五個透明人影。新醫生戴着防毒面具指揮搶救，鍍鉻藥箱在閃電中映出人影真容——正是漚肥坑玻璃瓶裏泡着的女嬰魂魄，臍帶纏繞着赤腳醫生的俄文私章。

防汛指揮部掛起手搖電話機時，月竹腿上的結晶砝碼開始自主增殖。新醫生帶來的體重秤閃着綠熒光的數字，秤盤鏽跡裏嵌着《人民日報》鉛字殘片。月竹站上秤臺的瞬間，江面突然掀起三米高的濁浪，秤砣自動滑到刻着"1979.6.6"的星象刻度。

赤腳醫生的解剖報告用油印機複印時，月竹發現琉璃癭裏藏着微型天平。瘟疫死鼠的尾巴作秤桿，女嬰胎髮當吊線，砝碼結晶顯示着公社糧倉的虧空數。新醫生舉着鍍鉻注射器逼近，針頭卻自動彎向祠堂方向，管芯裏湧出漚爛的接生簿紙漿。

芒種祭龍王那夜，月竹被派去撒石灰粉滅螺。琉璃癭觸水生成的等高線突然立體凸起，將她的雙腿鑄成青銅水文柱。新醫生帶着物證科衝進雨幕，手電筒光掃過她小腿時，江底傳來鐵鏈斷裂的巨響——五個生鏽的保險櫃正順流而下，櫃面俄文藥瓶標誌閃着磷火。

公社大喇叭播送防汛警報時，月竹腿上的青銅開始剝落。新醫生用鍍鉻鑷子夾住碎片，碎屑裏滾出微型青黴素冷藏箱模型。防洪民兵扛着沙袋跑過，踩碎的模型釋放出藍霧，霧中顯影出會計爹深夜篡改的接生記錄。

雷暴擊穿糧倉頂棚時，月竹的琉璃癭開始稱量稻穀。每粒蛀空的內裏都藏着小鼠胚胎，胚胎爪心攥着赤腳醫生的藥棉碎屑。新醫生翻開防疫記錄簿，鋼筆突然不受控地書寫：每隻鼠崽重量精確對應某個女嬰出生時的斤兩。

防汛隊架起探照燈那刻，月竹看見江心浮出青銅秤盤。赤腳醫生的骸骨端坐北岸，腐爛的指骨正撥動星象砝碼。新醫生的鍍鉻藥箱自動彈開，三十支注射器排列成銀河狀，管壁刻度倒映着公社歷年超生女嬰的溺亡座標。

梅雨前的最後曝曬日，月竹的癭瘤裂開七道縫。新醫生帶着物證科來取樣，手術鉗剛觸到琉璃表面，整個祠堂突然地震。樑上垂落的麻繩自動絞成中國結，繩結中心綴着赤腳醫生被腐蝕的喉骨，骨面浮現出五個女嬰的出生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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