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鏽色工牌（1991夏－1992冬）

火車駛離站臺時，鐵軌縫隙裏的瓜子殼被氣流捲成小漩渦。

火車拉着長笛啓動開往上城，思緒開始飄飛，李玄策攥着寫滿同學就業單位的皺紙，墨跡在汗溼的掌紋間洇開——方清墨三個字被刻意描粗，像根橫貫掌心的命運線。

1. 趙小滿

就業單位：津城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事業單位）

崗位名稱：曲藝數字採集工程師

2. 王鐵柱

就業單位：哈市第一精密刀具廠（國營改制企業）

崗位名稱：特種鋼材淬火工藝師

3. 周衛國

就業單位：德迅（中國）國際物流有限公司（外資企業）

崗位名稱：危險品運輸安全督導

4. 蝴蝶結女生（方清墨）

就業單位：上城材料研究所（科研機構）

崗位名稱：生物材料仿生研究員

5. 李玄策

就業單位：上城集團集裝箱碼頭有限公司

崗位名稱：機械隊技術員

接站的中年人腋下夾着上城集團的硬殼本，塑料封皮被曬出鹽漬，每走一步都嘎吱作響。

黃浦江的浪頭裹着柴油沫子拍在碼頭水泥樁上，深藍工裝領子磨得他後頸發燙。管人事的老謝啐着茶葉梗，搪瓷缸往《龍門吊操作手冊》上一扣：小赤佬，夜班津貼兩毛五，買包飛馬煙還要搭三張食堂飯票。手冊內頁簌簌抖落半張煙紙，李玄策彎腰去撿時，老謝翻毛皮鞋碾過七月十六夜班，柴油機艙東側第三根管道換三十斤安徽秈米的潦草字跡。調度室鐵皮牆的裂縫裏年夏天的陽光正把浦東新區規劃圖曬褪色。

方清墨的麻花辮梢掃過材料研究所的石灰牆，嫁妝綢布裁成的細條纏在燒杯口，晃得王主任眯起金魚眼：小方同志，上海牌手錶都戴不起，倒有閒心搞小資產階級情調！她低頭盯着主任皮鞋尖沾的灰白粉末——那是蘇南鄉鎮水泥廠的地坪漆，和庫房蛇皮袋口吳江化工廠封條上的韭菜葉同一天出現在採購清單。午後的通風管道里，德國燒杯與國產貨的碰撞聲，混着五張工農兵的暗語在迴響。

李玄策的集體宿舍在三號碼頭鐵閘門後，雙層牀架上留着前主人用粉筆畫的跳龍門鯉魚。夜班時龍門吊抓鬥在月光下張合，他在柴油機艙陰影裏看老工友量米。安徽秈米流進印着先進生產者的鋁飯盒，遞米人袖口蹭到的藍印泥正從滬港物資科鋼印上剝落。1992年第一場雪落下時，他在工裝暗袋發現半截日本彩電封條——那是方清墨實驗室的仿生魚鰭面料樣品，被齒輪鎮紙裁開的邊角料。

王主任倒賣燒杯的清單壓在齒輪鎮紙下，鐵鏽暈染的墨跡裏藏着蘇南水泥廠的電話區號。方清墨每週三換三趟公交去碼頭，保溫桶底實驗室廢料養的蘑菇，在江風裏長成浦東工地的塔吊形狀。某次急剎車，她撞進穿德迅工裝的懷抱，對方領口彆着的銅綠色工牌，編號與五十六章節走私船桅杆上的鋼印數字重疊。

1992年冬至夜，李玄策在機械庫房拆解抓鬥軸承。老徐醉醺醺摔進來年膠片盒裏的圖紙被黃酒沫泡軟：當年蘇聯專家……後半句被貨輪汽笛聲切斷。江對岸探照燈掃過時，生鏽的鉚釘在牆根投下1997年鋼索斷裂的剪影。方清墨悄悄將防鏽漆膠囊塞進他工具箱，靛藍色液體滲入滬港機019的鯉魚眼睛——那尾被機油醃了十年的魚，突然在雪夜吞吐起墨色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