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邊角料與航海圖（1994春）

李月竹踩着縫紉機踏板時，日本彩電包裝箱封條正從呢料堆裏探出半截紅頭。春寒料峭的車間裏，張綵鳳的新浪琴錶鏈擦過她手背，金屬涼意激得人一哆嗦。小妹幫阿拉班長補條西裝褲，調儂去質檢科。鍍金錶鏈甩出的弧度，恰似三個月後那艘走私船桅杆折斷的拋物線。

虹口倉庫的黴味裏混着氰化鈉的杏仁香，周衛國攥着德迅工牌劃開集裝箱封條。鉛封缺口與五十九章節丟失的那枚嚴絲合縫，對講機突然滋啦冒出趙小滿錄的津味快板：渤海灣裏浪打浪，龍王見了吊機慌……他後撤半步，集裝箱夾層裏滾出的墨魚骨標本，正撞上1991年方清墨實驗室的燒杯編號。

李玄策蹲在龍門吊抓鬥裏塗防鏽漆，江風把靛藍色液體吹成浦東工地的霓虹。那尾被藥水浸活的鐵鯉魚突然在工裝暗袋裏翻身，鱗片刮蹭聲竟與三號碼頭廢料堆的金屬摩擦聲共振。他循聲扒開鏽蝕的齒輪堆，半張泛黃航海圖緊貼着上城集團1991的廢料標籤——等高線在月光下凸起成王主任皮鞋尖的水泥灰。

方清墨把培養皿裏的墨魚骨纖維鋪成黃浦江航道圖，顯微鏡載物臺突然震動。王主任的翻毛皮鞋踹開門，德國燒杯碎片在蛇皮袋裏叮噹作響：小方同志，仿生材料研發要講政治覺悟！她低頭記錄數據，鋼筆尖戳破了圖紙上的吳江化工廠座標，墨跡暈染的形狀恰似張綵鳳錶鏈暗紋。

李月竹在質檢科檯燈下拆解坯布邊角料，日本封條紅頭突然滲出血絲。真絲襯裏夾層藏着半截勞力士錶鏈，割破指尖的瞬間，窗外卡車碾過1992年冬那場大雪的殘冰。車燈照亮上城廢料科印章時，她突然想起哥哥工裝上的鯉魚眼睛——那抹靛藍色正從碼頭方向漫過來，在1994年的春夜裏漲成潮汐。

周衛國押運的氰化鈉罐車停在鄭州立交橋陰影裏，德迅工牌突然燙得驚人。橋墩塗鴉中冒出半張疤臉，手指比劃的拆船廠暗號，與五十六章節走私船桅杆鋼印完全一致。對講機雜音裏，趙小滿的天津快板變了調：浪裏白條不是魚，鋼索要斷在清明雨……

清明時節的柴油機艙裏，李玄策用齒輪鎮紙壓住航海圖。老謝的搪瓷缸砸在蘇南水泥廠發貨單上：小赤佬曉得啥叫喫兩江水？羅宋湯油花在碗沿聚成虹口倉庫的集裝箱陣列，倒影裏王主任正把墨魚骨纖維塞進蛇皮袋，袋口吳江化工廠的封條缺了道血痕。

方清墨在末班公交上數蘑菇孢子，車窗突然映出周衛國制服的第二顆紐扣。那枚缺角的銅紐扣滾進她掌心時，防鏽漆膠囊在保溫桶裏突然爆裂。靛藍色液體順指縫滴落，在車廂地板上勾勒出黃浦江走私航線的分支——其中一個彎道正穿過李月竹的質檢臺。

深夜的紡織廠倉庫，李月竹用日本封條紅頭浸染坯布。血絲在真絲紋理間遊成航海圖的等高線，張綵鳳的浪琴錶鏈突然彈開暗格。月光漏進錶盤瞬間年的鋼索斷裂聲提前三年在春夜裏錚鳴，驚飛江鷗翅膀上沾着的墨魚骨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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