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3章 第1355章 典當腦電波（2031年9月1日 處暑） （1/2）

處暑的上海，白天的暑氣如同黏在皮膚上的溼布，到了傍晚，黃浦江上吹來的風才帶來一絲涼意，卻也捲起了外灘老碼頭特有的鹹腥和浮塵。在霓虹初上、遊人如織的外灘一角，一排經過改造的集裝箱靜靜佇立，漆成溫暖明黃色，像幾塊巨大的積木堆疊在一起。其中一個最大的集裝箱上，刷着幾個樸拙卻充滿力量感的藍色大字：“啓明星·AI私塾”。門口掛着一盞用回收電路板做燈罩的小燈，散發着柔和的白光。

集裝箱內部被打通，空間寬敞明亮。牆壁覆蓋着吸音隔熱的環保材料，地面鋪着厚實的再生橡膠地板。一面巨大的柔性屏幕佔據了一整面牆，此刻正播放着動態的星圖。幾十個高低不一的小課桌旁，坐着年齡各異的孩子，大多是附近弄堂裏的流浪兒或外來務工人員子弟，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小臉上帶着與年齡不符的謹慎和好奇。空氣裏混合着消毒水味、孩子們身上淡淡的汗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來自遙遠雨林的木質香氣——那是集裝箱壁深處，那被印度洋風暴洗禮過的古老柚木散發出的餘韻。

周衛國站在孩子們前面，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工裝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比起當年在“鄭和七號”上搏擊風浪的危險品運輸安全督導，現在的他眉宇間少了幾分凌厲，多了許多平和與堅韌。他輕輕拍了拍身邊集裝箱冰冷的內壁，發出沉悶的迴響。

“孩子們，摸摸這裏，”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這箱子，可是見過印度洋大風大浪的‘老水手’，肚子裏裝着寶貝呢。”

孩子們好奇地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觸摸着集裝箱內壁。那壁板並非光滑，而是保留着一些原始的肌理和細微的凹陷。其中一個瘦小的男孩，名叫阿毛，大約八九歲的樣子，尤其膽怯。他猶豫了很久，才伸出髒兮兮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壁板上一個顏色略深、微微凸起的區域——那是風暴捲走敦煌經卷護封時，殘留下來的一塊藥王孫思邈銅人拓片的印痕，上面還帶着隱約的藥草紋路和人體經絡圖。

就在阿毛指尖觸碰到那拓片印痕的瞬間——

嗡！

一聲低沉的輕鳴在集裝箱內響起！那塊拓片印痕猛地亮了起來，散發出溫潤的金色光芒！光芒如同活水般流淌、擴散，瞬間覆蓋了整面牆壁！

牆壁不再是牆壁，而是化作了一塊巨大的、懸浮在半空中的全息鍵盤！鍵盤的按鍵並非現代字母，而是由一個個流動的、散發着玉質光澤的金色古老文字構成——正是《千字文》！從“天地玄黃”到“焉哉乎也”，每一個字都如同星辰般璀璨，在孩子們驚歎的目光中緩緩旋轉、沉浮。

“哇！”孩子們發出一片低低的驚呼，阿毛更是嚇得縮回了手，小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

更奇妙的事情緊接着發生了！

阿毛因爲驚愕微微仰起頭，鎖骨位置那件舊T恤的領口滑開了一些，露出左邊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那片皮膚上，赫然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胎記！那胎記並非尋常的色素沉澱，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其深邃的墨藍色，裏面似乎有無數細微的銀色光點在緩慢旋轉，如同微縮的星雲漩渦！

就在胎記暴露在空氣中的剎那，懸浮的金色《千字文》鍵盤上，四個大字——“宇宙洪荒”——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奪目光芒！那光芒如同四道金色的光柱，瞬間投射在阿毛鎖骨處的星雲胎記上！

嗡——！

胎記彷彿被激活了！深邃的墨藍色驟然亮起，內部的銀色光點旋轉速度飆升，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嗡鳴！一道更加凝聚、更加耀眼的藍色光束，猛地從胎記中心激射而出，精準地打在對面牆壁的巨大柔性屏幕上！

原本播放的星圖瞬間被覆蓋！屏幕上，一個極其複雜、精密、由無數光點和連線構成的立體星圖清晰地展開！星圖的核心是熟悉的太陽系，但它的邊界卻在急速向外擴展！比鄰星、巴納德星、天苑四……標記着人類已知的星系座標，但光束並未停止，它執着地指向星圖邊緣一片未被標註的深邃黑暗區域！在那裏，一個陌生的、擁有三顆恆星的星系被清晰地勾勒出來，其中一顆行星被醒目的綠色光圈環繞，旁邊標註着一行跳動的、由阿毛胎記光點構成的奇異文字，以及一個不斷閃爍的、代表“適宜生命”的符號！

“宜居星……新的家？”一個稍大點的女孩喃喃道，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

整個集裝箱內一片寂靜，只有星圖運轉發出的細微電流聲和阿毛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孩子們仰着小臉，被這來自自身、卻又超越想象的“神蹟”深深震撼。周衛國也怔住了，他預想過這集裝箱和拓片的神奇，卻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在一個流浪兒身上揭示宇宙的奧祕。

與此同時，集裝箱改造的“啓明星”辦公室內。

老陳坐在一張簡陋的塑料凳上，雙手緊張地搓着膝蓋。他五十歲上下，頭髮花白了大半，臉上刻滿了被生活重壓雕琢出的深深皺紋，身上那件過時的灰色夾克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份電子協議和一個小小的、形似耳機、連着數據線的銀灰色頭環。

“周……周老師，”老陳的聲音乾澀沙啞，帶着濃重的蘇北口音，“俺……俺真能靠‘想’就換錢？俺這腦子……值錢？”

周衛國倒了杯溫水遞給他，在他對面坐下，眼神溫和而堅定：“老陳大哥，不是‘想’，是您幾十年車工手藝形成的‘直覺’和‘經驗’。現在大廠都用智能機牀了，您的手藝用不上，但您腦子裏那些‘感覺’——比如聽機器聲音就知道哪顆螺絲鬆了，看鐵屑顏色就知道淬火溫度夠不夠——這些寶貴的‘感覺’，AI還在學習呢。您把這份‘經驗數據’暫時‘典當’給知識庫，就能拿到一筆過渡的錢。等AI學會了，或者您找到新工作，隨時可以‘贖回’。”

老陳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微弱的希望，但更多的是茫然和不安。他看了看桌上那個冰冷的頭環，又看了看窗外外灘璀璨的燈火，那繁華似乎離他無比遙遠。他需要錢，妻子臥病在牀，兒子等着學費。最終，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決心，拿起筆，顫抖着在電子協議的簽名處按下了自己的指紋。

“俺……俺籤！”他聲音發顫，帶着孤注一擲的悲壯。

周衛國協助他戴上頭環。老陳閉上眼，努力回憶着車間裏轟鳴的機器、飛濺的火星、手中車刀劃過鋼鐵的觸感、那刻在骨子裏的“手感”和“耳音”……這些無形的經驗，正被頭環轉化爲複雜的腦電波數據流。

數據流通過線纜，匯入集裝箱中央的數據處理器。處理器連接着的，正是牆壁上那塊散發着溫潤金光的藥王銅人拓片！

就在老陳的“經驗數據流”經過拓片的剎那——

呼！

一股無形的能量波動如同微風般拂過集裝箱內部。緊接着，在孩子們和阿毛頭頂上方、集裝箱頂棚的鋼樑之間，空氣開始劇烈地扭曲、波動！

無數細小的、閃爍着七彩光芒的粒子憑空湧現，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飛速地匯聚、編織！僅僅幾秒鐘，一條寬大、飄逸、完全由流動的光構成的“綢帶”憑空出現！它通體流轉着彩虹般的光澤，質地輕盈如雲霞，形態卻充滿了古老的韻律感——正是敦煌壁畫中飛天仙子臂彎間纏繞的那種神韻天成的綢帶！

這條由失業工人老陳的“經驗數據”和古老藥王拓片共同“編織”而成的飛天光綢，在集裝箱內盤旋一週，如同擁有生命般感知到了甚麼。它的一端如同靈蛇般探出，悄無聲息地穿過集裝箱特意保留的通風口縫隙，滑向外灘燈火闌珊的街角。

街角昏暗處，一個不起眼的小麪包店正準備打烊。店員剛把當天最後幾個沒賣掉的、用1345章特殊處方箋再生材質包裝的粗糧麪包，裝進回收袋，放在店門外。

七彩的飛天光綢無聲地滑至，綢帶的一端溫柔地捲起那袋麪包。包裝袋上，依稀還能看到處方箋殘留的藥草圖案和模糊的字跡。

光綢卷着麪包，輕盈地飄回“啓明星”集裝箱。它在孩子們和阿毛驚愕的目光中，如同最靈巧的舞者，在低空盤旋一圈。綢帶舒展開，那幾個散發着微溫、帶着穀物香氣的麪包，如同被無形的手託着，穩穩地、輕輕地落在幾個看起來最瘦弱、此刻正捂着咕咕叫的小肚子的孩子面前的小課桌上。

孩子們愣住了，看看桌上突然出現的麪包，又看看頭頂盤旋的、散發着溫暖光芒的七彩綢帶，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