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9章 第1361章 光年炊煙（2034年6月15日 芒種） （1/2）

六月的紐約，空氣裏瀰漫着一種粘稠的悶熱，像是陳年的糖漿，裹着汽車尾氣和街角垃圾腐敗的酸氣。布魯克林某條被摩天大樓陰影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後巷，是這座城市被遺忘的角落。斑駁的牆壁上，褪色的塗鴉訴說着早已消散的憤怒或夢想，牆根處，溼漉漉的紙板鋪在地上，就是一個個臨時的“家”。

“光子麪包分發站”的牌子斜斜地掛在生鏽的鐵皮棚子上，在午後懨懨的陽光裏顯得有氣無力。隊伍蜿蜒，沉默而疲憊。一張張面孔，刻着生活的風霜、失業的焦慮，或是更深的絕望。衣衫襤褸的老人，眼神空洞的母親緊緊摟着瘦小的孩子，壯年卻佝僂着背脊的男人……他們安靜地等待着，等待那據說由“純粹能量”轉化的食物，能暫時填飽空虛的腸胃。

老傑克排在隊伍中段，他裹着一件磨得發亮的舊夾克，即使在這樣的天氣裏也不肯脫下——這是他僅存的體面。他渾濁的眼睛望着分發窗口後那個忙碌的、穿着印有聯合國徽章制服的身影。那身影高效、精準，帶着一種程序化的溫和，將一個個銀色包裝的“光子麪包”遞出。麪包很輕，據說飽含營養，能支撐人體一天的所需。但老傑克總覺得，這玩意兒喫到嘴裏，像一團冰冷的空氣，沒有麥香，沒有發酵的酸味，更沒有……煙火氣。

輪到他了。他伸出枯瘦、佈滿老人斑的手，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份。冰冷的包裝紙觸感讓他下意識地縮了縮手指。他走到巷子稍微開闊點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磚牆滑坐到地上。周圍已經有不少人撕開了包裝，狼吞虎嚥地啃食着那散發着微光的、口感奇特的“麪包”。

老傑克用顫抖的手撕開包裝。就在包裝紙裂開一條縫隙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氣味鑽入了他的鼻腔。

不是能量麪包那種無機的、模擬的香氣。

而是……稻香。

一股遙遠的、帶着泥土芬芳和陽光氣息的、沉甸甸的稻穀成熟的香味。這味道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時宜，卻又如此真實，瞬間擊穿了老傑克麻木的感官。他猛地一愣，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他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試圖抓住這轉瞬即逝的幻影。

不是幻覺！

周圍的空氣彷彿微微波動了一下。他身邊那個抱着孩子的拉丁裔婦女也停下了咀嚼的動作，茫然地抬起頭，鼻子抽動着。再遠一點，一個正埋頭啃麪包的白人壯漢也抬起了頭，眼神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奇異的……懷念。

這縷微弱的稻香，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擁擠的後巷裏盪開了無形的漣漪。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了動作，茫然四顧，尋找着這熟悉又陌生的氣味源頭。

老傑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手中的光子麪包。冰冷的能量流滑過喉嚨，但味蕾上炸開的，卻不是預想中的寡淡。一股極其複雜的、滾燙的、帶着焦香的滋味猛地衝上他的顱頂！

烤銀杏果！

是那種秋天街頭，小販用鐵皮爐子烤出來的銀杏果！外殼焦脆，內裏軟糯，帶着一絲獨特的、微苦的清甜！這味道如此鮮明，如此熾熱，彷彿瞬間把他從紐約悶熱的後巷，拽回到了幾十年前，遙遠東方某個初秋的夜晚……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融化。

不再是骯髒的後巷和冰冷的摩天樓。他看到了一堆熊熊燃燒的篝火！跳躍的火焰舔舐着深沉的夜色，火星噼啪作響，飛濺向綴滿星辰的墨藍天幕。火光映照着一張年輕、堅毅、充滿朝氣的臉龐——那是幾十年前的李玄策！他穿着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裏拿着一根樹枝，正專注地撥弄着篝火邊緣一堆灰燼裏埋着的銀杏果。火光照亮了他額角的汗珠和眼中純粹的笑意。空氣中瀰漫着乾燥草木燃燒的暖香、烤銀杏的焦香，還有年輕朋友們低聲談笑的喧囂……

“哦……上帝……”老傑克身邊那個拉丁裔婦女發出夢囈般的低喃。她眼中的後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醉神迷的景象——一片無邊無際的、散發着柔和磷光的蓮池！巨大的、半透明的蓮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花瓣上流淌着如星河般璀璨的光點。蓮葉舒展，脈絡清晰，如同用純淨的光線勾勒而成。池水靜謐深邃，倒映着奇異、色彩斑斕的火星天空。溫暖的光芒包裹着她，驅散了紐約的陰冷和心中的絕望，一種難以言喻的寧靜和安詳感淹沒了她。

篝火與蓮池的景象在老傑克的眼前瘋狂地交織、重疊。他彷彿同時置身於兩個時空：一邊是青春洋溢、篝火嗶剝的溫暖秋夜；一邊是靜謐神聖、流光溢彩的火星祕境。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官體驗，卻奇異地和諧共存，帶來一種靈魂出竅般的震撼。他聽到自己年輕時爽朗的笑聲（那真的是自己嗎？），也彷彿聽到了火星蓮池中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洗滌心靈的梵音。他感受到篝火的溫暖烘烤着臉頰，也感受到蓮池散發的清涼能量沁入心脾。

“是……是甚麼？”有人顫抖着問，聲音裏充滿了敬畏和茫然。

“我看到了……火……還有光的水……”

“我聞到了……稻子？還有……烤堅果？”

“上帝顯靈了嗎？”

“不……是……是夢……”

整個後巷陷入了一種奇異的集體靜默。咀嚼聲、抱怨聲、咳嗽聲都消失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驚歎。人們臉上的麻木和絕望被一種混合着震驚、迷惘和一絲微弱希冀的表情所取代。他們捧着手中的光子麪包，彷彿捧着連接兩個世界的奇異鑰匙。

老傑克低頭，看着自己撕開的麪包包裝紙。那張紙，據說是用回收的醫療處方箋再生材料製成的，帶着一種特殊的、微微粗糙的質感。就在剛纔篝火與蓮池幻象最強烈的瞬間，他發現這張銀色的包裝紙上，似乎有東西在……顯現？

他揉了揉眼睛，湊近了看。

不是錯覺！

一些極其複雜、精密、閃爍着微光的線條和符號，正如同顯影般在包裝紙上緩緩浮現、清晰。它們交織、旋轉，構成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立體結構圖。老傑克雖然不懂化學，但他年輕時在工廠看過圖紙，這像極了某種……分子結構式？而且，這結構圖似乎還在微微流動，散發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生命力。

“看……看這個！”老傑克沙啞着嗓子，指着包裝紙，對旁邊那個拉丁裔婦女說。

婦女也低頭看向自己的包裝紙，同樣看到了那浮現的、流動的光圖。她困惑地皺起眉：“這是甚麼？新的……說明書？”

“不……”老傑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他想起剛纔幻覺中那神聖的蓮池和溫暖的篝火，“這……這感覺像……藥？一種……能帶來希望的東西？”

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一個極其樸素又帶着某種象徵意味的念頭。他用枯黑的手指，顫抖着，開始小心翼翼地摺疊那張印有神奇分子式的包裝紙。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笨拙。周圍的幾個人注意到了，好奇地看着他。

他摺疊的不是紙飛機，也不是小船。他把它折成了一個極其簡陋的形狀——一縷冉冉升起的炊煙。煙柱的底部寬厚，向上逐漸收攏、飄散，頂部還被他小心地捻出了幾個細小的分叉，模擬着炊煙在風中搖曳的姿態。

這個由光子麪包包裝紙折成的、粗糙的“炊煙”，在他佈滿老繭的掌心靜靜躺着。它本身沒有溫度，沒有氣味，但老傑克看着它，卻彷彿看到了自家老屋屋頂上，母親在黃昏時分升起的、召喚家人歸來的那縷溫暖青煙。那是對“家”、對“安寧”、對“飽足”最原始的渴望。

“希望……”老傑克喃喃自語，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近乎孩子氣的期待。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這縷寄託着所有渴望的“炊煙”，猛地向頭頂那片被高樓切割得狹小的、灰濛濛的天空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