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爭執 (3/4)
那麼不堪一擊。她曾經看不起的“土裏刨食”的農民,至少根正苗紅,
安安穩穩。而她引以爲傲的出身,如今卻成了催命符,連累了至親。
“和平……”她開口,聲音虛弱得像一縷遊絲。
“媽,我在。”高和平緊緊握住母親冰涼的手。
趙玉梅轉過頭,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無力地落在兒子臉上,那裏面沒有了往日的挑剔和控制,
只剩下一個母親最原始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乞求。
“你……你說得對……”她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彷彿耗盡了力氣,“是媽……媽錯了……”
高和平愣住了,他從未想過,一貫強勢的母親會如此直接地認錯。
趙玉梅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反手抓住兒子的手,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媽以前……以前總想着,要給你找最好的,不能讓你……讓你被我們這樣的家庭拖累,要找個能幫襯你的……可現在……現在……”
她哽咽着,說不下去,巨大的悲傷和恐懼再次攫住了她。
舅舅一家的下場,像一面殘酷的鏡子,照出了他們這類人可能的未來。
“媽,別說了,都過去了,您好好休息。”高和平心中酸澀,輕聲安慰。
“不……”趙玉梅搖搖頭,眼神裏帶着一種痛徹心扉後的清醒,
“媽想明白了……甚麼家世,甚麼背景……都是虛的,是催命的債……平平安安,纔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勇氣,看着兒子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說:“你……你喜歡那個姓楊的姑娘,就……就去吧。
她家……是正經的貧農出身吧?根正苗紅……好,這樣好……這樣,至少沒人能拿你的出身、你的婚姻做文章……媽……媽只盼着你好,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這番話,從一個曾經將“門第”掛在嘴邊、視之爲圭臬的人口中說出,帶着一種割裂般的痛苦和無奈,卻也無比真實。
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她終於低頭了。不是向兒子妥協,而是向這個時代低頭,向內心深處最樸素的、希望兒子能安穩活下去的願望低頭。
甚麼重振門楣,甚麼光耀門楣,在“平安”二字面前,都變得輕如鴻毛。
高和平看着母親眼中那混合着淚光、恐懼和一絲釋然的複雜情緒,心中巨震。
他明白了,母親這次的“同意”,並非真心接納了楊秋月,更多的是在家族驟遭大難後,一種迫於無奈的、
尋求政治正確庇護的選擇。但這畢竟是一個突破口,一個他曾經以爲永遠不可能出現的轉機。
他用力握緊母親的手,聲音低沉而堅定:“媽,謝謝您。
秋月她是個好姑娘,我會好好待她。我們……我們都會好好的,您也要好好的。”
趙玉梅閉上眼,淚水長流,不再說話。她累了,身心俱疲。
那個支撐了她大半輩子的虛幻堡壘已然崩塌,未來一片迷霧。但至少,在這一刻,她爲兒子選擇了一條在她看來,或許能更安全走下去的路。
病房裏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一場激烈的衝突,以一種誰也沒有預料到的方式,倉促地畫上了句號。
然而,高和平知道,橫亙在他和楊秋月之間的,或許從來不只是母親這一道門檻。
舅舅家的事情像一片陰雲,也籠罩在了他的上空。他去追求秋月的路,並未因此變得平坦,反而可能更加複雜和艱難。
但母親的態度轉變,終究是撕開了一道口子,讓他看到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高和平提着暖水瓶從病房裏輕輕退出來,準備去水房打開水。
他一轉身,卻看見父親高志恆靜靜地站在走廊的窗邊,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佝僂,不知已來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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