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5章 精密陷阱
“燭龍”的批覆在第二天深夜,通過藥行內部一條極其隱祕的渠道傳了回來。只有簡短的四個字:“酌情執行。”
這既是對陳朔判斷的認可,也意味着巨大的責任和風險,完全壓在了申城這個新組建的行動小組肩上。
拿到授權,陳朔沒有絲毫耽擱,立刻在同仁堂藥行的密室內,與沈清河、鐵山開始了詳盡的行動計劃部署。蘇婉清也在一旁,負責記錄和協調。
煤油燈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隨着火光微微晃動,氣氛嚴肅而專注。
“計劃的核心在於‘真實性’與‘模糊性’的平衡。”陳朔用一根炭筆在一塊小黑板上勾勒出計劃的幾個關鍵節點,“一個完美的欺騙性信息,必須建立在百分之九十的真實基礎上,只在最關鍵處植入那百分之十的虛假導向。”
他看向沈清河:“樵夫同志,信昌洋行那邊,需要他們提供哪些真實的‘基礎’?”
沈清河早已打好腹稿:“信昌洋行確實有一批從香港轉運來的貨物,因爲報關文件上的一個小疏漏,被暫時扣在碼頭三號倉庫。這批貨主要是醫療器械和部分化工原料,這是公開可查的。我們可以利用這個真實的滯留事件,將謠言附着其上。”
“很好。”陳朔在黑板的“真實基礎”項下寫下“貨物滯留”,“那麼,我們需要植入的‘虛假導向’就是——這批貨裏,混入了一批不在報關清單上的‘特殊物品’。”他頓了頓,寫下關鍵詞,“‘工業用高頻電子管’,或者‘大功率無線電發射機核心部件’。這些名詞要足夠專業,能引起梅機關技術部門的注意,但又不能太過具體,以免被迅速證僞。”
“消息如何散發?”鐵山沉聲問道。他更關心具體的執行。
“謠言傳播的最佳渠道,是那些看似與事件無關,但又身處信息流通節點的‘邊緣人’。”陳朔解釋道,“我們不能直接讓信昌洋行的人去散播,那樣太刻意。目標應該放在碼頭的小管事、貨運公司的調度員、乃至海關的低級職員身上。他們收入不高,喜歡用知道些‘內幕消息’來顯示自己的能耐,是信息流傳的天然放大器。”
他看向鐵山和蘇婉清:“鐵山哥,你以新招的碼頭力夫身份,找機會在工友休息時,裝作無意間提起,說你聽信昌洋行倉庫的管理員抱怨,有批貨卡住了,裏面好像有‘要緊的機器零件’,洋行老闆急得跳腳,偷偷找了好幾波人想運走。”
鐵山點頭:“明白,就說聽來的,不保證真假。”
“對。”陳朔讚許,然後又對蘇婉清說:“婉清,你這邊更關鍵。你利用去醫院送藥的機會,接觸那些護士和雜役。她們接觸三教九流,消息靈通。你可以用一種擔憂的語氣,說聽藥行客人(暗示是洋行的人)談起,現在碼頭查得嚴,有些‘帶電的、能發報的精密傢伙’不好運,恐怕要出大價錢找門路。”
蘇婉清認真記下:“我會把握好分寸,像是偶然聽來的閒談。”
陳朔最後看向沈清河:“樵夫同志,你在同行和掮客圈子裏,也可以放出類似風聲,但層次要高一些。可以暗示,有朋友(指信昌洋行)遇到了麻煩,涉及一些‘敏感設備’,正在尋找有能量的中間人幫忙‘平事’,報酬豐厚。重點要突出‘敏感’和‘急需解決’,這能有效吸引‘黑蛇’這種專啃硬骨頭的鬣狗。”
沈清河深吸一口氣:“我會安排。”
“消息放出後,就是觀察和等待。”陳朔在黑板上畫了兩個圈,一個標註“碼頭三號倉”,一個標註“信昌洋行”。“梅機關如果對此感興趣,他們必然會加強對這兩個地點的監視。我們需要建立安全的觀察點。”
“碼頭那邊,可以利用對面‘永豐茶樓’的二樓雅間,視野開闊。”沈清河提議。
“信昌洋行斜對面有一家鐘錶店,也是我們的點,可以安排人手。”他補充道。
“觀察記錄必須詳細。”陳朔強調,“不僅要記錄出現了哪些可疑面孔,還要記錄他們的出現時間、頻率、行爲模式(是固定蹲守還是流動觀察)、使用的交通工具、以及彼此間的信號互動。 這些細節能幫助我們判斷對方的重視程度,甚至分析出他們的行動模式和組織結構。”
他將炭筆放下,目光掃過衆人:“這是我們來到申城後的第一次主動出擊。記住,我們的目的不是抓捕‘黑蛇’,也不是摧毀那批莫須有的設備,而是透過他們的反應,看清計劃的輪廓。所以,所有人必須保持絕對耐心,決不可因一時衝動而暴露。”
分工明確,計劃周詳。接下來的兩天,一張無形的網,開始在上海灘悄然撒開。
鐵山憑藉其過硬的身體素質和沉默寡言的性格,很快在碼頭站穩了腳跟。他選擇的時機很巧妙,是在工友們蹲在避風處喫午飯時,看似隨意地抱怨工錢低,然後引出了“信昌洋行那批卡住的貨,聽說裏面有金貴零件,搬一趟能頂一個月工錢,可惜咱沒那門路”的話題。立刻引起了幾個老油子力夫的興趣,消息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漣漪緩緩擴散。
蘇婉清那邊則更顯細膩。她在幫教會醫院換藥時,對着一個相熟的年長護士,輕聲嘆息藥行生意難做,客人(信昌洋行的會計來抓藥)都在抱怨貨被扣了,涉及精密儀器,耽誤了大事。年長護士果然被勾起好奇,低聲詢問細節,蘇婉清則恰到好處地表示自己也不懂,只模糊聽到“發報”、“管制”幾個詞。
沈清河的動作更老練,他在一次同業公會的茶話會上,看似無意地對一位交情尚可的藥材商提起,信昌洋行的經理最近焦頭爛額,爲了一批被卡住的“特殊貨品”到處託人,酬金開得極高,但事情棘手,涉及租界工部局和旭日國人那邊。
謠言如同病毒,在申城錯綜複雜的人際網絡中複製、傳播。
而陳朔,則坐鎮同仁堂藥行,如同蜘蛛守在網中央,接收着從各個觀察點傳回的信息碎片,並在腦海中逐步拼接。
第三天下午,沈清河從外面回來,帶來了一條關鍵消息。
“魚餌被咬住了。”他神色凝重,眼中卻帶着一絲興奮,“鐘錶店那邊報告,今天上午開始,信昌洋行對面多了兩個生面孔的煙攤,生意冷清卻不肯走。碼頭茶樓也確認,三號倉庫附近,出現了疑似梅機關的外圍眼線,換班頻率增加了。”
陳朔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灰濛濛的天空。陷阱已經佈下,獵物也開始顯露出蹤跡。接下來,就是看這條“黑蛇”,會如何順着他們精心鋪設的路徑,一步步將它的巢穴暴露出來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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