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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心叵測:王雎關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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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莘王宮中,太姒公主的寢宮“蘭臺”……

窗欞外幾竿翠竹掩映,篩落細碎光斑。冰綃帷帳半垂,隱約可見檀木几案上陳列的青銅雁燈和四處散落的書簡。青玉香爐吐納着幽蘭清韻,恍若爲這方天地蒙上一層淡霧輕紗。

我,太姒……殷商帝王唯一的公主……斜臥在榻上,手中的賬冊翻了又翻。

“其它的公侯世家,所求不過珍寶美人,所供不過尋常土產,往來清晰,易於拿捏……”我低聲自語,聲音在空寂的殿中顯得格外清冷,帶着連自己都厭棄的疲憊。目光最終落回案上那捲攤開的竹簡,上面密密麻麻記載的糧食交易數額,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我緊緊纏繞。

“唯獨這西岐!”

西岐二字……我幾乎是咬着牙吐出這幾個字,齒間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澀意。

那些觸目驚心的粟米、黍稷的採購數字,刺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沉重的壓力如同巨石壓在心頭,讓我有些喘不過氣。我重重合上竹簡,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彷彿想將胸中的鬱結盡數吐出。“西伯侯季歷戰功赫赫,朝歌對西岐的打壓已是昭然若揭。西岐與帝室的矛盾,如同繃緊的弓弦,一觸即發……”我抬起眼,望向窗外搖曳的竹影,心底一片冰涼,“我有莘夾在中間,與西岐如此深度的糧秣綁定,稍有不慎,便會被捲入這場滔天巨浪之中,粉身碎骨……”

我的父君與國中的宗婦們,承襲了有莘人骨子裏的樂天與豁達。天大的事,在他們眼中似乎都能“船到橋頭自然直”。但我不同……或許是我的血脈裏流淌着雙重特質:既有母親——那位來自朝歌、見識過權力傾軋的商帝愛女所賦予的敏銳洞察力與政治警覺;又繼承了有莘女性世代相傳的果決、幹練與獨立。總之,我無法做到置身事外,安然享樂。

爲了尋求破局之法,也爲了喚醒宗族內部的憂患意識,今次我特意召集了有莘國中位高權重的那三位前來蘭臺議事。只是約定的時辰早已過半,殿內卻依舊只有我和傅母相對無言。案几上溫着的蘭芷茶湯已添了三回水,香氣都淡了。終於,殿外傳來一陣環佩叮噹、嬌笑低語之聲,夾雜着侍女的提醒:“夫人們,公主殿下已等候多時了。”

門簾掀開,三位衣着華美、妝容精緻的貴婦人姍姍來遲。爲首的宗婦肅夫人扶着侍女的手,氣喘吁吁:“哎呀呀,公主恕罪!實在是今晨祭祖的牲禮出了點小岔子,耽誤了時辰,老身這心裏頭啊,七上八下的,生怕祖宗怪罪……”她一邊說着,一邊用帕子輕拭着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珠。

緊隨其後的燕夫人,滿頭珠翠晃得人眼花,她掩口輕笑:“妾身也是被家裏那幾個不成器的小子纏住了,非要鬧着去獵場,哄了半天才消停。這不,緊趕慢趕還是遲了,公主海涵啊。”她目光流轉,落在我身上,“喲,幾日不見,公主這氣色愈發好了,這身月白深衣襯得人跟天上的仙子似的!”

最後進來的姞夫人,面色蒼白,由兩名侍女攙扶着,未語先咳了幾聲:“咳咳……公主殿下……妾身這身子骨不爭氣,昨夜貪涼,今晨便有些頭重腳輕……咳咳……本想着告假,又怕誤了公主的大事……”

我端坐主位,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抬手示意:“諸位嬸嬸請坐。茶湯溫着,先解解渴吧!”

其實,我心中早已瞭然,這些五花八門的理由,不過是她們慵懶成性、對政事漠不關心的託詞。有莘貴婦們崇尚享樂,耽於安逸,若非涉及切身利益或家族顏面,鮮少有人願意費心勞神其它。

待她們各自在茵席上落座,慢條斯理地啜飲着茶湯,還時不時低聲交流着哪家新得了南海明珠、哪家獵場出了罕見的白鹿,殿內的氣氛與其說是議事,不如說是午後閒談。

我強壓下心頭的煩躁,將那份記載着巨大糧食支出的竹簡輕輕推到案几中央,聲音清晰而冷靜:“煩請諸位夫人移目。此乃近年與西岐糧秣交易之明細。府庫所出,十之六七皆繫於此。而今西岐與朝歌關係微妙,牽一髮而動全身。我深恐此等依賴,終成我邦心腹大患。不知諸位夫人,對此可有良策?”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她們盯着那竹簡,彷彿在看天書,半晌才遲疑道:“這……這糧食買賣,不是一向如此嗎?西岐地大物博,糧產豐饒,我們買他們的,他們買我們的絲帛,互通有無,天經地義啊。公主是不是……多慮了?”

另一人放下茶盞,指尖撥弄着腕上的玉鐲,不以爲意:“是啊,公主。西岐世子姬昌不是快來了嗎?聽聞是個溫厚知禮的君子,有莘與西岐世代交好,他總不至於斷了我們的糧道吧?況且……”她瞥了一眼竹簡上的數字,微微蹙眉,“府庫空了,總得想法子開源纔是。公主您看,是不是該加徵些商稅?”她後半句說得極輕,目光卻意有所指地掃過我案頭的書簡和角落的劍架。

姞夫人立刻又咳了起來,臉色似乎更白了:“咳咳……公主憂國憂民,實乃有莘之福……只是妾身愚鈍,對此等大事……咳咳……實在是一竅不通……且這病體沉重,頭腦昏沉,怕是想不出甚麼好主意……反而誤了公主的決斷……咳咳咳……”她咳得撕心裂肺,彷彿下一刻就要暈厥過去。

看着眼前三位夫人或茫然、或推諉、或直接“病入膏肓”的模樣,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我殫精竭慮想要解決的滅頂之危,在她們眼中竟如此輕飄飄!加稅?她們可知加稅於民,如同飲鴆止渴?況且,糧食命脈被扼住的危機,根本就是“錢”的問題。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和難以言喻的憤怒在胸腔裏翻騰。我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緊,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國庫日漸空虛的緊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我淹沒。原指望着嬸嬸們能與我同心同德,學着西岐那般鼓勵民衆開荒耕種,卻不曾想她們根本連看都懶得看那些賬冊。

“看來,諸位夫人今日也乏了。”我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平靜得如同結了冰的湖面,“既如此,便請回吧。好生……將養!”最後兩個字,我說得極輕,卻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

彷彿得了赦令,三位夫人立刻如釋重負。她們連忙起身行禮告退。姞夫人更是神奇地止住了咳嗽。忽然,她們像記起甚麼似的,一起回過頭來。“對了!姒兒啊!及笄之禮臨近,四方貴客已陸續抵達王都。務必早做準備,萬不可怠慢了諸位貴賓哦!”說完,便急速地溜了出去。

我握着玉梳的手指微微一頓。

“貴賓?”一想到案几上東伯侯世子姜桓楚、南伯侯世子鄂崇禹,還有那個最最令我心煩的崇侯虎……一衆帝國貴胄們的“拜帖”堆滿了案牘,卻唯獨沒有西伯侯世子姬昌的……難道他並無求娶之意?

“都不是省油的燈啊!”我的聲音清冷,帶着一絲淡漠。這些“貴賓”,說白了都是爲了我及笄後求婚而來。但他們的求娶,何嘗不是各懷心思呢?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竹簡上冰涼的刻痕,那些與西岐往來的糧秣數字,像一塊塊巨石壓在我的心口。殿內蘭芷的清香,此刻聞來也帶着幾分澀意。我正欲闔眼凝神,外間卻隱隱傳來了父王那熟悉而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傅母溫婉卻堅定的阻攔聲。

“大王請留步。”傅母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柔韌的屏障,“公主正在查閱緊要文書,吩咐了不許打擾。”

父王的聲音帶着慣有的、被縱容出來的急躁:“寡人尋自己的女兒有急事!讓開!”

“大王,”傅母的語氣依舊恭敬,卻寸步不讓,“公主連日操勞,心神耗損,方纔與幾位宗婦議事,更是添了鬱結。此刻剛得片刻清淨,實在不宜再爲王的俗務煩心。還請大王體恤!”

外間靜默了一瞬,我能想象父王那皺起的眉頭,以及被拂了面子卻又無可奈何的神情。果然,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咳……寡人豈不知她辛苦?只是……只是寡人的府庫近來確實……拮据……這個開支有點……”

“大王,”傅母打斷了他,聲音裏透着一絲我從未聽過的、近乎警告的意味,“這用度都是按照規制給的。而且公主已經將自己的那份也抽出給王了。王怎麼還是不夠呢?”

“這個嘛!我的姚姬……最近不是……有點不舒服嘛!對對對!就是不舒服,所以……花銷有點大了。就這一次……一次……”

父王的話,讓我不由頭皮發麻。自從他娶了那個外邦的女子,這花銷是一日多過一日。我三番四次強調要開源節流,全成了空話。不僅如此,他們一個個都希望我能從外祖父那裏獲得更多的賞賜,好補貼有莘的虧空。這一大家子的開銷,眼瞅着就指望我一個了。

“王……沒有下次了!”傅母斬釘截鐵地拒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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