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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半塊芝麻糖的友誼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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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底那灰白色沉澱物凝聚成的、如同無瞳之眼的詭異符號,在阿檐的感知中烙下了一道冰冷的印記。地底那沉重規律的嗡鳴聲,彷彿找到了一個現實的錨點,在他腦中迴盪得更加清晰。他需要行動,需要理解。他需要一個能穿透這層非人邏輯的嚮導。

他想到了那個在廢棄橋墩下哼着走調歌謠、畫着無盡漩渦的孩子——銅鈴兒。

這次,他沒有空手去。他在巷口那家菸紙店兼營的小攤上,買了一小包用粗糙黃紙包着的芝麻糖。糖塊切得大小不一,沾滿了烤得焦香的芝麻粒,散發着一種廉價卻實在的甜膩香氣。

午後,陽光勉強穿透雲層,給潮溼的街道鍍上一層稀薄的暖色。河浜依舊散發着淤泥的腐臭,廢棄的橋墩像一塊巨大的、長滿苔蘚的墓碑,沉默地矗立在污濁的水邊。

銅鈴兒果然還在那裏。

他蹲在最大的那個橋墩根部,背對着阿檐,正用一截紅色的粉筆頭,在佈滿青苔和污漬的石壁上,專注地畫着新的、層層疊疊的漩渦。他瘦小的背影縮在那件過於寬大的舊棉襖裏,哼唱聲斷斷續續,依舊是那首走音走得厲害的、關於“填河打樁”和“石頭爺爺睡不着”的古怪歌謠。

阿檐放緩腳步,踩在碎石灘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孩子似乎沒聽見,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阿檐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立刻打擾。他看着那孩子髒兮兮的手指捏着粉筆,以一種近乎偏執的精準,一圈又一圈地勾勒着那些彷彿能吞噬一切的螺旋。粉筆劃過粗糙的石面,發出吱嘎吱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過了一會兒,阿檐才輕輕咳嗽了一聲。

銅鈴兒的哼唱聲戛然而止。他猛地回過頭,那雙過份明亮的、彷彿被河水洗刷得太久的眼睛警惕地看向阿檐。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阿檐臉上,然後迅速下移,定格在他手中那包黃紙包着的芝麻糖上。

孩子的喉嚨不明顯地滑動了一下。

阿檐蹲下身,與他保持平視,晃了晃手裏的糖包,紙袋發出窸窣的響聲。“還認得我嗎?”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

銅鈴兒眨了眨眼,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視線依舊牢牢鎖着那包糖。

阿檐解開繫着紙包的細麻繩,拿出一塊最大的芝麻糖,遞了過去。芝麻粒簌簌地往下掉。

孩子幾乎是搶了過去,塞進嘴裏,腮幫子立刻鼓囊起來,用力地咀嚼着,發出清脆的咔嚓聲。甜味似乎讓他放鬆了不少警惕,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裏,屬於孩童的渴望短暫地壓過了那股空洞的迴響感。

“還想喫嗎?”阿檐問,聲音放得更緩。

銅鈴兒用力點頭,嘴裏塞滿了糖,含糊地嗯了一聲。

“那……陪我玩個遊戲,好不好?”阿檐指了指他腳下的地面,“畫格子的那種。”

銅鈴兒嚼糖的動作慢了下來,偏着頭,似乎在思考這個提議。他的目光在阿檐和剩下的芝麻糖之間來回移動。最終,對甜食的渴望佔據了上風。他點了點頭,嚥下嘴裏的糖渣,舔了舔沾滿芝麻粒的手指。

他站起身,捏着那截紅粉筆,開始在橋墩旁相對平整的泥地上畫起來。

但他畫的,並非尋常“跳房子”的方格子。

他畫的線條扭曲、蜿蜒,時而交匯,時而分叉,形成一個複雜而充滿流動感的圖案。阿檐的心臟微微收緊——這圖案,與盲婆用茶水在桌上畫出的、代表地下河脈的扭曲線條,以及石碑上那些水痕狀的古老符文,存在着某種驚人的神似!

銅鈴兒畫得極其專注,小臉緊繃,嘴裏不再哼歌,而是開始用一種平板無波的語調,重複地念叨着幾個單調的音節:

“淤……塞……”

“堵……死……”

“悶……住……”

“靜……了……”

每唸到一個音節,他就在圖案的某個特定節點,用力畫上一個粗重的紅點,或者一個小小的叉。

圖案完成。那是一個覆蓋了不小地面的、由扭曲河流狀線條和節點標記構成的、簡陋卻意圖明確的地圖。

銅鈴兒扔掉粉筆頭,拍了拍手上的紅粉灰,然後看向阿檐,又指了指地上的“地圖”,最後目光渴望地投向那包芝麻糖。

遊戲規則不言而喻。

阿檐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他仔細地看着地上的圖案,努力記住每一個節點和線條的走向。

銅鈴兒咧開一個沾滿芝麻渣的、算不上笑容的表情,然後他跳了起來。

他的動作並不像普通孩子玩跳房子那樣輕快雀躍,而是帶着一種奇異的沉重感和儀式感。他精確地沿着那些扭曲的線條跳躍,避開代表“水流”的區域,每一次都精準地落在那些他標記了紅點或叉號的“節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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