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第100章 學院
第二天一早,肯特是被林曉從牀上拖起來的。
“你今天要去鍊金學院,自己昨晚說的,忘了?”林曉把被子掀開一條縫,把一杯熱茶塞進他手裏。肯特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意識逐漸從昨晚巴科利大師那頓罵的餘韻中恢復過來。他洗漱換好衣服下樓時,餐廳裏已經坐滿了人。陳猛面前堆着四個肉包子,張大山正在往自己的燕麥粥裏撒燻肉丁,蘇文和小婭娜在討論今天要從圖書室的哪一層書架開始整理,梅塞拉依舊躲在窗簾後面喫她的蜂蜜麪包。夏莉的位置空着——她已經去後山練投擲了。
“今天去學院?”林曉把剝好的水煮蛋放進肯特面前的碟子裏。
“嗯。老師說跟院長打過招呼了。”肯特咬了一口蛋,含含糊糊地說,“不過我總感覺他沒跟院長說實話。”
林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起。“你老師甚麼性格你還不清楚?他肯定跟院長說的是‘我有個不成器的徒弟想來補補基礎’之類的話,然後等着院長自己發現你是甚麼水平之後大喫一驚。”
肯特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林曉說得對。巴科利大師的性格就是這樣——他絕不會在同行面前誇自己的徒弟,但他一定會創造條件讓同行自己發現他徒弟有多優秀,然後在旁邊假裝毫不在意地享受別人的驚歎。
馬車在王都鍊金學院門口停下來的時候,艾倫爾從副駕上探出半個身子,用他那完全不需要換氣的語速開始介紹這所學院的歷史。肯特一邊聽一邊從車窗裏打量着眼前的建築羣。鍊金學院的格局比冒險者工會總部更內斂,佔地不算特別大但建築密度極高,幾棟灰白色的石砌教學樓圍成一個半開放的方形庭院,庭院中央立着一座正在噴水的青銅蒸餾塔雕塑。主樓門楣上刻着一行燙金大字,是學院的全稱和建院年份。門口進出的學員大多穿着統一的深藍色學徒袍,偶爾有幾個彆着銀邊徽章的中階鍊金師步履匆匆地穿過庭院往實驗樓方向走去。空氣裏飄着一股極淡的混合藥劑氣味,是那種只有在大量鍊金實驗同時進行的場所才能聞到的獨特氣息。
門衛覈對了肯特的預約信息之後放他進去,艾倫爾則留在馬車裏——鍊金學院內部不對外開放,連他這種王都通也沒法跟進去。
院長室在東翼三樓走廊盡頭。肯特敲了敲門,裏面傳出一聲蒼老但中氣十足的“進來”。推開門後,他看到一個頭發雪白的老人坐在一張堆滿了文件和實驗報告的實木書桌後面。老人戴着一副金絲邊圓框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深灰色的眼睛,眼角紋路很深但目光極銳利。他的袍子是深紫色的——不是那種染出來的紫色,而是某種特殊魔獸蠶絲天然的顏色,整件袍子只在領口別了一枚極小的金色蒸餾瓶徽章。
“巴克的徒弟?”院長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上下打量了一遍肯特,然後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坐。”
肯特在椅子上坐下。院長沒有馬上說話,而是繼續用那種長輩打量晚輩的目光看了他好一會兒,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跟巴科利大師準備坑人時如出一轍。“巴克那老東西前些天給我傳了訊,說有個徒弟要來學院進修一下鍊金術基礎。”他靠在椅背上,用指尖輕輕敲着桌面,“他沒告訴我他徒弟已經是實封子爵了。”
“老師可能覺得這個跟鍊金術沒甚麼關係。”
“他也沒告訴我你今年多大,是白銀階,還是紋路符筆的發明人。”院長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語氣裏帶着一種“我已經知道了”的瞭然,“怎麼,他讓你來補基礎?”
肯特回想了一下巴科利大師在通訊裏罵他的那些話,如實回答:“他說我最近光顧着搞紋路符筆,煉藥方面落下了不少。讓我來學院重新系統補一下中級鍊金術的實踐課程。”
院長沒有馬上回答,只是讓他稍等片刻,然後吩咐門外的助教去安排一間空的實驗教室。肯特跟着助教穿過走廊時,注意到這棟教學樓內部的設施比他見過的任何鍊金工坊都要完備。走廊兩側每隔幾步就有一扇半透明的水晶觀察窗,透過窗戶能看到各個實驗室裏正在進行的鍊金實驗。
實驗教室在二樓走廊中段,空間比肯特預想的寬敞得多。中央是一張公用的大理石操作檯,檯面上整齊排列着幾排標準鍊金器材,四周靠牆各有一排獨立操作檯。幾個穿着中階鍊金師袍的學員正在各自的操作檯前忙碌,空氣中瀰漫着蒸餾水和草藥萃取液的氣味。
帶肯特進來的那位助教是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中階鍊金術師,穿着深藍色的導師袍,胸口的銀邊徽章下面彆着一枚小小的授課講師銘牌。他讓肯特站到中央操作檯前,取出幾份藥劑配方放在桌上。測試內容很簡單——指定藥劑選兩瓶煉製,自選一瓶展示最高水平。指定項是標準的中階藥劑配方:熔火之心藥劑和活力再生藥劑。
肯特走到操作檯前,拿起燒瓶和天平的瞬間,幾個原本在自己操作檯前忙碌的學員紛紛停下手裏的活湊過來看。一個來補基礎的新人被中階導師親自測試,在學院裏不算常見。
助教以爲肯特只是一個來補基礎的普通學員,他站在旁邊,準備隨時糾正對方的操作手法。然後他看到肯特沒有看配方。不是忘了看,是根本不需要看。熔火之心藥劑的每一個步驟都被他用思維加速在腦子裏拆成了精確到秒的工序,從火蜥蜴鱗片的研磨粒度到熔岩結晶的溶解溫度,每一個參數他都記得比配方上寫的更詳細。這是他在藍藤要塞戰爭期間用無數瓶實戰藥劑反覆磨練出來的肌肉記憶,不是背書背出來的。
他拿起火蜥蜴鱗片放入研鉢,研磨動作不快不慢,力度均勻得近乎機械。研磨好的粉末過篩三遍,每一遍篩出的粒度誤差都控制在極小的範圍。助教看到他過篩的手法時不由自主地往前湊近了一點——那是巴科利大師本人的獨門手法,用三指捏住篩網邊緣微微傾斜,利用手腕的極小幅抖動把最細的粉末均勻篩出。
接下來是活力再生藥劑。蒸餾溫度被他精確控制在標準範圍中間值,反應時間準確到秒,成品的顏色和透明度都是標準品相。他把兩瓶藥劑放在操作檯邊緣的試管架上,拿起自選項的材料——冰鱗魚鱗粉、墨葉草萃取液、冷泉水。自選項是複合冷敷凝膠,是他在藍藤要塞野戰醫院裏根據蘇文的臨牀需求自己改良過的配方,冰鱗魚鱗粉與墨葉草萃取液的比例調整過很多次才找到最佳平衡點。
助教拿起熔火之心藥劑對着魔晶燈光仔細看了好一會兒。藥劑在瓶中呈現標準的深紅色,對着燈光能看到顏色均勻無沉澱。這不是勉強及格的成品——這是可以拿去給學員當範例展示的優質品。他把藥劑瓶放回試管架上,轉頭用一種重新認識肯特的眼神看着他,沉默了好幾秒纔開口。
“你的藥劑鍊金水平差不多能考高階了。你到底是甚麼級別?”
“中階。”
助教又沉默了。他讓肯特稍等,然後轉身快步走出了實驗教室。幾分鐘後,院長親自推門進來了。實驗教室裏所有學員齊刷刷地站直了身體,院長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繼續做自己的事,然後徑直走到中央操作檯前,拿起肯特那瓶熔火之心藥劑檢查了很久。他檢查藥劑的姿勢跟巴科利大師完全一樣——捏住瓶頸舉到眼前,對着魔晶燈光緩緩旋轉,觀察藥液在瓶壁上掛杯的速度和顏色,然後用指尖輕輕彈一下瓶身聽聲音。
“顏色均勻,掛杯速度標準,透明度無異常,藥液共振頻率穩定——這是優等品。”他把藥劑瓶放回試管架上,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戴好眼鏡之後他盯着肯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一種完全不加掩飾的感嘆語氣說了一句話。
“巴克那老東西運氣怎麼這麼好。”
肯特還沒來得及替自己老師謙虛兩句,院長已經從助教手裏接過一份空白的課程計劃表放在操作檯上。他翻開計劃表第一頁,摘下別在自己領口的金色蒸餾瓶徽章,用徽章底部的魔力印記在計劃表上蓋了個章。“你的操作水平確實夠得上中階鍊金師的標準,熔火之心藥劑能做到優等品說明基本功沒有荒廢。但有幾項短板也很明顯。”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幾種中階以上的複合藥劑配方明顯不夠熟練——剛纔你在自選環節沒有選複合配方,不是不想選,是沒把握。在戰場上可以只做自己擅長的配方,但在學院裏不行。”豎起第二根手指。“特殊環境下藥劑穩定性調整的經驗不足——你的冷敷凝膠配方很適合常溫環境,但如果環境溫度升高到一定程度或者降低到冰點以下,凝膠的黏合度會下降多少你測試過嗎?”豎起第三根手指。“高價值藥材的替代方案掌握不夠系統——巴科利應該教過你幾種常見替代方案,但你缺的不是幾種,是一整套系統性的藥材替代知識體系。這個體系他在信裏特意提過,說你沒學過。”
肯特聽到“特意提過”這三個字時,心裏咯噔了一下。巴科利大師給院長的信裏不止說了“讓他來補基礎”,還專門列了一份“重點關照清單”。以他對自己老師的瞭解,這份清單上絕對全是巴科利自己當年在學院最頭疼的課程。
“這些都是需要大量實驗經驗和時間積累才能補上的東西。”院長從助教手裏接過一張密密麻麻的課程表遞給他,“所以我給你安排了兩個月的課程。從幾種核心中階藥劑的強化訓練到高價值藥材替代方案的專題研討,從特殊環境下的藥劑穩定性實驗到高階藥劑的系統學習——每門課都有對應的實驗課時和考覈。每週一次綜合實踐考覈,每月一篇實驗研究報告。”他用指尖點了點課程表最下方一行備註,“這是巴克那老東西特意叮囑的——原話是‘我那個徒弟最近太閒了,給他安排滿一點,別讓他有空搞那些亂七八糟的紋路’。他還專門列了一份‘重點關照清單’,上面全是他在學院時自己最頭疼的幾門課程,讓我務必全部給你安排一遍。”
肯特低頭看着那份課程表——從每天早上到傍晚,從基本的幾種核心中階藥劑強化訓練到更復雜的高價值藥材替代方案專題研討,從特殊環境藥劑穩定性實驗到高階藥劑系統學習,從鍊金學院圖書館的文獻研讀到每週一次雷打不動的綜合實踐考覈。連午休時間都被註明了“建議利用此時間段完成前一天未完成的實驗數據整理”。
肯特攥着那張課程表,看着院長臉上那種跟巴科利大師如出一轍的長輩坑晚輩專用笑容,第一次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產生了一種拔腿就跑的衝動。不是怕累,也不是怕學,而是巴科利大師這份“重點關照清單”上列的那幾門課他光看名字就知道是老頭子當年栽過跟頭的——能把巴科利大師都逼到主動給院長寫信點名讓徒弟去體驗的課程,難度可想而知。
但他還是把課程表摺好放進了口袋裏,然後對院長點了下頭。“那就從今天開始吧。”
院長擺了擺手,讓他先去學院圖書館領幾本參考教材,然後回來開始第一節課。肯特走出實驗教室,穿過走廊時幾個剛纔圍觀測試的學員看到他經過,不由自主地往旁邊讓了一步。他手裏那張課程表被捏得微微發皺,走進圖書館時才慢慢展平。他低頭看着課程表上排得密密麻麻的課程名稱,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巴科利大師嘴上罵他忘了煉藥,實際上早就替他安排好了最合適的成長路徑。兩個月,夠他把落下的全部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