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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束脩·嚴師啓蒙艱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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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府內,表面的平靜下,衰敗的氣息如同初冬的薄霜,無聲無息地浸潤着每一寸雕樑畫棟。怡紅院的書房裏,那盞常亮的油燈,成了這暮氣沉沉中唯一倔強燃燒的光源。

賈寶玉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匣,裏面裝着幾錠新熔的、成色上好的紋銀——這是他變賣了原主珍藏的一方上好端硯換來的。匣子旁邊,是馮紫英親筆寫就的引薦信。他的目的地,是城西一處遠離喧囂、名爲“聽松齋”的僻靜小院。那裏住着葉神醫鄭重引薦的嚴修文先生。

馬車在顛簸的土路上吱呀作響,寶玉的心也隨着車廂的搖晃而忐忑。馮紫英對這位嚴先生的評價言簡意賅:“學問是頂好的,貫通古今,尤精經史。只是性情孤僻,不喜權貴,最厭八股時文,認爲其禁錮思想,敗壞人心。若非葉老面子,等閒人連門都進不去。” 這番話,讓寶玉對即將面對的“嚴師”有了初步的敬畏。

聽松齋果然如其名,院牆低矮,幾竿翠竹倚牆而立,在微風中發出沙沙的松濤般的聲響。院門虛掩,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長響,更添幾分清寂。院內陳設極其簡樸,幾間瓦舍,一畦菜地,幾隻雞在牆角悠閒踱步。一個鬚髮皆白、身形清瘦的老者,正背對着院門,在廊下侍弄幾盆蘭草。他穿着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背影挺直,透着一股與這簡陋環境格格不入的孤高之氣。

“晚輩賈寶玉,奉葉神醫之命,攜馮紫英世兄引薦信,特來拜見嚴先生。” 寶玉深吸一口氣,上前幾步,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嚴修文緩緩轉過身。他的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如同刀刻,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他並未立刻回應寶玉的問候,目光先是在寶玉那身雖不華麗卻也質地精良的錦袍上掃過,又落在他捧着紫檀木匣的手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賈府?榮國府的寶二爺?” 嚴修文的聲音不高,卻帶着金石般的冷硬,“葉老哥和紫英那小子倒是熱心。不過,老夫這聽松齋,只收真心向學、耐得住清苦的弟子,不收來鍍金的紈絝膏粱。” 他毫不客氣,開門見山,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審視着寶玉。

寶玉心中早有準備,但被如此直白地輕視,臉上仍不免一陣發燙。他強壓下心頭的不適,將木匣和書信恭敬地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再次深深一揖:“先生容稟。晚輩往日荒唐,虛擲光陰,深以爲恥。如今幡然醒悟,立志向學,求取功名,實爲安身立命,護持至親,絕非一時興起,更非爲鍍金揚名。懇請先生念在晚輩一片赤誠,不吝賜教!束脩微薄,聊表心意,萬望先生笑納。” 他的話語懇切,眼神坦蕩,帶着破釜沉舟的決心。

嚴修文的目光在寶玉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從他眼中分辨真僞。他並未去看那匣銀子,只是拿起馮紫英的信,快速掃了一遍。信中提到寶玉爲未婚妻尋醫問藥、不惜代價的舉動,以及他發奮苦讀的零星傳聞。

“哦?幡然醒悟?” 嚴修文放下信,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既如此,老夫便考你一考。‘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此句何解?‘明明德’之‘明’,作何解?‘親民’與程朱所訓‘新民’,孰是孰非?”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冰冷的箭矢,直射而來!這正是《大學》開篇的核心義理,也是無數讀書人皓首窮經爭論不休的焦點!

寶玉只覺得頭皮一炸!他這些日子雖在黛玉幫助下惡補,但根基實在太淺。原主留下的那點記憶如同破碎的琉璃,根本無法拼湊出完整的答案。他努力回憶黛玉的講解,卻只記得些零碎片段。“明明德”…好像是說彰顯光明的品德?“親民”…是親近百姓?還是教化百姓?至於“新民”…他更是毫無頭緒!

冷汗瞬間浸溼了內衫。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囁嚅半晌,只能硬着頭皮道:“回先生…‘明明德’…應是…使人明白其固有的光明德性?‘親民’…或許是…親近、愛護百姓?至於‘新民’…晚輩…晚輩愚鈍,尚未深究…”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不可聞。他知道自己的回答蒼白無力,漏洞百出。

“哼!” 嚴修文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那銳利的眼神中失望與嘲諷交織,“連《大學》開篇都如此支離破碎,章句不明,義理不通!根基淺薄至此,也敢妄言‘幡然醒悟’、‘立志向學’?簡直是癡人說夢!” 他拂袖轉身,似乎連看都不想再看寶玉一眼,“帶着你的銀子,回去吧!老夫教不了你這樣的‘璞玉’!”

“先生!” 巨大的屈辱感和挫敗感如同潮水般將寶玉淹沒,但他心中那股不服輸的倔強也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卻帶着前所未有的堅定:“先生教訓的是!晚輩根基淺薄,形同朽木!但朽木亦有向陽之心!晚輩自知愚鈍,不敢奢求先生視若珍寶,只求先生給晚輩一個做‘朽木’的機會!”

“請先生賜下功課!無論多難,無論多久,晚輩定當竭盡全力,一字一句,死記硬背,一筆一劃,勤學苦練!若有一日,晚輩仍不堪造就,不用先生驅趕,晚輩自當羞愧離去,絕無怨言!但此刻,晚輩懇求先生,收下這塊‘朽木’!”

他“撲通”一聲,竟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地上!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裏,眼神卻燃燒着灼熱的火焰,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不顧一切的決心!

嚴修文離去的腳步頓住了。他緩緩轉過身,看着跪在石階下、背脊卻挺得筆直的青年。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有屈辱,有挫敗,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那雙眼睛裏的火焰,讓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也曾有過的、對學問的純粹渴望。馮紫英信中提到的“護持至親”,似乎也並非虛言。

時間彷彿凝固了。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良久,嚴修文才長長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拒人千里的銳利:“起來吧。朽木難雕,然心火未熄,尚可一試。”

他走回石桌旁,拿起早已準備好的一卷書冊,看也不看那紫檀木匣,直接丟到寶玉面前,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四書章句集註》白文,去其註疏,只留原文。”

“今日起,每日背誦《大學》全文十遍!句讀分明,一字不錯!”

“明日此時,老夫要考校你《大學》第一章句讀!錯一字,打一戒尺!”

“若覺不堪忍受,隨時可走,不必再來!”

那捲書冊沉甸甸的,彷彿承載着千鈞重擔。寶玉雙手接過,指尖觸到粗糙的紙張,心中卻湧起一股劫後餘生般的激動與沉重。他深深叩首:“謝先生!弟子謹遵教誨!”

拜師禮成,卻是以最卑微、最艱難的方式。

回到怡紅院,寶玉立刻將自己關進了書房。他攤開那捲沒有任何註釋、只有密密麻麻方塊字的《四書章句集註》白文,看着《大學》篇那如同天書般的文字: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每一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如同迷宮。沒有句讀,沒有釋義,全靠自己摸索停頓和含義。他嘗試着讀:“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讀得磕磕絆絆,意思更是雲裏霧裏。

他強迫自己靜下心來,一遍又一遍地誦讀、默寫。喉嚨很快乾澀發痛,手腕酸脹。那些拗口的句子,如同最頑固的敵人,死死地抗拒着被他記住和理解。挫敗感如同毒蛇,一次次噬咬着他的神經,讓他幾欲抓狂。

“爲了林妹妹…爲了我們的將來…” 每當此時,他眼前便浮現出黛玉蒼白卻帶着希冀的臉龐,想起葉神醫那句“心病不除,鬱結不解”的箴言。科舉功名,是他能在這個世界立足、守護她的唯一武器!他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

油燈的火苗跳躍着,將寶玉伏案苦讀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牆壁上。窗外夜色漸深,萬籟俱寂,只有書房裏那低沉的、帶着沙啞和痛苦的誦讀聲,一遍又一遍,固執地迴響着: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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