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往生印像 （1/2）

那承載着林守正最後道境、執念與破局之法的意念洪流，如同逆向升騰的流星，悍然撞入孽鏡臺碎片沉寂的核心，將其殘存的最後一點映照萬物的神聖靈性，徹底引爆！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彷彿源自規則層面的、無聲的崩塌與湮滅。

碎片領域內，那扭曲蠕動的邊界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億萬點消散的熒光。中央那塊已然灰暗的碎片，在承受了這最後的、來自一位純陽道體最終領悟的衝擊後，其內部某種平衡被徹底打破，並非爆炸，而是……如同一個被扎破的氣球，將其所蘊含的、積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龐雜信息與因果片段，以一種失控的、混亂的方式，猛地……噴射了出來！

而首當其衝的，正是那縷已然將自己作爲燃料、即將徹底消散的林道人感知！

在這最後的湮滅瞬間，林道人的感知沒有抵抗，沒有掙扎，反而如同一個徹底敞開的口袋，不顧一切地……接納、吞噬着這從碎片核心噴湧而出的、混亂到極致的因果洪流！

他“看到”了！

不再是先前那些斷斷續續、需要拼湊的模糊影像。而是……無數段清晰得令人心碎、飽含着極致情緒的記憶片段！屬於那些……被冥婚契約所束縛、最終魂飛魄散或被吞噬的……歷代“鬼新娘”的記憶！

這些記憶，並非完整的生平，而是她們生命中最後一個節點——被迫穿上嫁衣，完成那邪惡儀式時，最濃烈、最絕望、也最……扭曲的“情感”被強行抽取、烙印下來的瞬間！

第一段影像，撲面而來：

背景是一座昏暗的、點着慘白蠟燭的古老廂房。一個穿着明朝中期典型庶民女子婚服（雖是紅色，卻布料粗糙，形制簡單）的少女，約莫二八年華，面容清秀，眼中卻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恐懼與淚水。她被兩個面無表情、力氣奇大的老婦強行按在梳妝檯前，梳理頭髮，塗抹胭脂。鏡子裏，她的倒影扭曲，眼神絕望。當那頂簡陋的、帶着陳腐氣息的紅色頭冠被戴在她頭上時，一股無形的力量似乎開始從她頭頂抽取着甚麼。她身體劇烈顫抖，眼中屬於少女對未來的最後一絲憧憬與羞澀（那或許是她生命中唯一能稱之爲“喜”的情感），如同被點燃的紙張，化作一縷極其細微、卻帶着刺目鮮紅的“煙氣”，被強行抽離，沒入虛空。而她眼中的光彩，也隨之徹底黯淡，只剩下死灰般的麻木。影像最終定格在她被推入一頂搖晃的、如同棺材般的黑色小轎的瞬間，轎簾落下，隔絕了一切。

第二段影像，接踵而至：

時代似乎到了清朝。一個穿着旗袍改良式嫁衣、氣質略顯嫺靜的女子，坐在一面模糊的銅鏡前。她似乎出身稍好，眼神中除了恐懼，還有一絲讀書人特有的不甘與困惑。她手中緊緊攥着一本《詩經》，指節發白。當外面傳來詭異的嗩吶聲時，她猛地將《詩經》擲於地上，淚水洶湧而出。那股抽取力量再次出現，這一次，抽取的似乎是她內心深處，對於“琴瑟和鳴”、“舉案齊眉”這種傳統婚姻幸福圖景的最後一點殘存幻想。那縷被抽出的“喜情”煙氣，帶着一種虛幻的、如同水墨畫般的淡金色，同樣沒入虛空。女子伏案痛哭，肩頭聳動，但那哭聲很快也變得空洞無力。

第三段影像，更加清晰：

民國時期。一個穿着西式白色婚紗（但樣式老舊，帶着不倫不類的拼接感）的年輕女子，站在祠堂那面貼滿照片的鏡子前。她剪着短髮，眼神倔強，似乎受過新式教育。她看着鏡中自己身穿嫁衣的模樣，臉上不是羞澀，而是濃濃的諷刺與悲涼。她似乎想反抗，想吶喊，但身體被無形的力量禁錮。抽取開始，目標是她潛意識裏，或許曾在某個進步青年那裏聽到過的、關於“自由戀愛”、“婚姻自主”所帶來的那一絲微弱的、叛逆的“喜悅”。那“喜情”煙氣呈現出一種不穩定的、如同電流般的亮藍色，掙扎着被抽走。女子眼中最後一點反抗的火花熄滅，只剩下徹底的冰冷與恨意。

第四段、第五段、第六段……

無數段影像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刷着林道人那即將徹底泯滅的感知！

有建國初期穿着列寧裝、胸前彆着鋼筆，眼神充滿建設熱情卻被拖入深淵的女青年；有改革開放初期穿着紅裙子、燙着捲髮，對窗外世界充滿好奇的時髦女郎；有近幾十年間，穿着各式現代婚紗或禮服，眼神或茫然或驚恐或不甘的年輕女子……

她們的衣着在變，時代在變，但結局……驚人地一致！

都被迫穿上那象徵“喜慶”的嫁衣，都在一面鏡子（或類似鏡子的媒介）前，被強行抽取走內心深處最後一點能與“喜”、“姻緣”、“未來”掛鉤的正面情感——無論是傳統的對婚姻的期盼，還是新時代對自由的嚮往，亦或是僅僅作爲女性對自身幸福最本能的那一點渴望！

這些被強行剝離的“喜情”，如同最殘忍的養料，通過那冥婚契約構築的邪惡橋樑，被輸送往同一個終點——後山養屍地，那具水晶棺中的“鬼新郎”，以及棺槨之下，那連接着絕陰地脈的恐怖存在！

這根本不是甚麼簡單的冥婚！這是一個持續了數百年的、系統性的、掠奪女性生命與情感中最美好部分，用以滋養陰邪、維持某個恐怖存在的邪惡儀式！“新娘”的魂魄與生機是燃料，而她們那被強行抽取的“喜情”，則是……點燃這燃料、並使其能量性質發生某種詭異轉化的……最關鍵“火種”！

難怪需要“八字相合”、“魂魄鮮亮”！因爲只有這樣的女子，其“喜情”才足夠“純淨”和“熾烈”，才能達到最佳的“催化”效果！

而汪婷婷，作爲近百年來八字最合、魂魄最爲“鮮亮”的一個，她所蘊含的“喜情”（或許是她作爲記者，對揭露真相、追求公正所抱有的那份熱忱與信念？），無疑是這數百年來最“優質”的火種！所以那後山的存在纔會如此“迫不及待”！

真相，殘酷得令人髮指！

林道人那縷感知，在這無數悲慘記憶的沖刷下，如同被凌遲般痛苦。他感受到了那些女子臨死前的絕望、不甘、怨恨，以及……那被強行剝奪“喜悅”的、深入靈魂的屈辱與空洞！

而他也終於明白，那孽鏡臺碎片最後映照出的“至怨魂”的真正含義——並非單純的怨恨，而是指那些被剝奪了“喜”、只剩下最純粹“怨”的極致負面情緒集合體！唯有這樣的“怨”，才能與那作爲“火種”被抽取的“喜”產生最劇烈的衝突，纔有可能撼動那以“喜情”爲基構築的邪惡契約橋樑！

汪婷婷……她就是那個關鍵！她既是當前契約的“火種”載體，又因反抗而凝聚了極強的“怨”，她自身……就是那“純陽血”（林道人以元神烙印護住她心脈，殘留了一絲純陽本源）與“至怨魂”（她自身的反抗意志與歷代新娘殘留怨念的共鳴）的矛盾結合體！

破局的關鍵，不在外求，就在她自身！

必須讓她意識到這一點！必須引導她，將自身的“怨”與那被契約標記、即將被抽取的“喜”（或者說，是她對生的渴望、對正義的執着？）徹底引爆、對沖！

“呃啊——！”

林道人這縷承載了太多痛苦記憶與明悟的感知，終於到了承受的極限，發出了最後一聲無聲的尖嘯，在那噴湧的因果洪流中，徹底……潰散、湮滅。

所有的信息，所有的悲慟，所有的破局關鍵，都隨着這最後的湮滅，化作了一道無形無質、卻帶着沉重使命的……因果印記，循着那冥冥中與汪婷婷魂魄的微弱聯繫，跨越了陰陽的阻隔，投向那陽間養屍地邊緣，那個昏迷不醒、遊走在生死邊緣的軀體……

而孽鏡臺碎片，在完成了這最後的、失控的信息噴發後，也徹底化爲齏粉，消散於無形。

迷魂殿深處的這片法則夾縫，重歸死寂。

只有那無數代“鬼新娘”被抽取“喜情”的悲慘記憶，如同無聲的吶喊，迴盪在已然不存在的感知盡頭，最終，也將沉淪於這地府永恆的遺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