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黃明珠的推理 (1/2)
地下設備層的搜索因結構複雜、環境惡劣暫時受阻,趙剛下令調集建築圖紙並增派帶有熱成像儀的特警小隊,準備進行徹底清查。緊張的行動間隙,衆人退回地下一層的臨時指揮點稍作休整。
空氣中瀰漫着硝煙與汗水混合的緊繃感。有人低聲交談,有人檢查裝備,有人盯着監控屏幕,試圖從無數個靜止的畫面中捕捉到那個幽靈般的清潔工身影。而黃明珠,卻獨自坐在角落的一張辦公桌前,面前攤開着她的平板電腦和一本厚厚的紙質筆記。
屏幕上並排顯示着女屍李梅和男屍張強的解剖照片、詳細的屍檢報告數據,以及她剛剛快速繪製的、關於屍體發聲器官的解剖結構草圖。檯燈的光線勾勒出她專注的側臉,額前幾縷碎髮垂下,也未能分散她絲毫注意力。
林道人靠在對面牆上,雙手抱胸,安靜地看着她。他沒有打擾,那雙慣常帶着戲謔的眼眸裏,此刻竟有一絲難得的、類似於欣賞的情緒。他想看看,這位堅信邏輯與證據的法醫,如何用她的“武器”,去解構這團超自然的迷霧。
黃明珠的指尖在平板電腦上滑動,調出李梅喉部的顯微照片和CT三維重建圖像。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與一個看不見的對手進行一場無聲的辯論。
“首先,是生理結構的絕對否定。” 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臨時指揮點裏顯得格外清晰。不少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向她。
她拿起筆,在空白頁上畫了一個簡化的人體喉部結構圖。
“人類發聲,需要三大系統協同工作:動力系統(呼吸器官)、振動系統(聲帶)、以及共鳴構音系統(咽、齶、舌、齒、脣)。”她的筆尖精準地點在圖上相應位置,“聲帶,位於喉部,是兩條韌帶褶,依靠肺部呼出的氣流衝擊產生振動,發出基音。然後通過咽、口腔、鼻腔等腔體的共鳴和舌、脣等構音器官的運動,形成複雜的語言。”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趙剛身上,語氣斬釘截鐵:
“李梅,溺亡。她的肺部充滿液體,肺泡大面積水腫、破裂。這意味着,她的動力系統——呼吸功能,在死亡時已徹底喪失。一個沒有氣流產生的系統,憑甚麼去振動聲帶?”
她切換畫面,指向張強的屍檢報告。
“張強,高墜傷。雖然他的肺部相對完好,但振動系統——聲帶本身,以及控制聲帶運動的喉部神經和肌肉,在死亡瞬間就已停止工作,並隨着屍僵的出現而徹底固化。沒有神經信號驅動肌肉收縮,聲帶無法調節緊張度和開合,它就是兩條失去功能的軟組織。”
她放下筆,雙手按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如手術刀:
“一具死亡超過48小時,一具剛剛死亡但生命體徵完全消失的屍體,它們的動力系統和振動系統都處於絕對的‘零’狀態。這就好比一臺沒有電、內部齒輪也已鏽死卡住的留聲機,它怎麼可能自己播放唱片?”
指揮點內鴉雀無聲。黃明珠用最基礎的生理學知識,構建了一道無法逾越的科學壁壘,將“屍體自主發聲”的可能性徹底封死。
“那麼,黃法醫,”趙剛沉吟着開口,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性,“有沒有可能是……某種我們未知的、作用於屍體的物理或化學現象?比如……腹腔脹氣壓迫膈肌,導致氣流通過僵直的聲帶產生異響?或者某些特殊的細菌分解產生的氣體?”
“我考慮過這些可能性。”黃明珠立刻回應,她顯然已經進行過全面的排除法,“腹腔脹氣產生的壓力,不足以形成如此清晰、有語義的詞語,更常見的只能是‘呃逆’或嘆息般的聲音。而且,李梅和張強屍體內部並未檢測到異常大量的腐敗氣體。”
“至於細菌或化學因素,”她調出毒物和微生物檢測報告,“全面的篩查結果是陰性。沒有任何已知的致幻劑、神經毒素或特殊微生物,能夠精準地操控喉部肌肉,復讀出特定的、有邏輯的句子。這需要的不是隨機刺激,而是精密的、智能化的控制。”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關鍵的推論:
“排除了所有已知的生理、物理、化學可能性之後,剩下的,無論多麼不可思議,都可能是真相。而我們現在面臨的真相就是——有一種我們目前科學手段無法檢測、無法解釋的‘力量’或‘機制’,繞過了屍體正常的生理結構,直接‘驅動’了發聲過程。”
她頓了頓,用了一個更直接的詞:
“這是一種超自然現象。”
“超自然……”這個詞從一向嚴謹的黃明珠口中說出,帶着沉甸甸的分量。它不再是民間怪談或迷信臆想,而是經過嚴密邏輯推理和證據排除後,不得不面對的殘酷結論。
林道人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似乎對黃明珠的結論頗爲滿意。他輕輕鼓了鼓掌,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有些突兀。
“精彩。”他說道,“黃醫生,你的推理,完美地印證了我的判斷。科學走到了邊界,而邊界之外,就是我們這些‘神棍’的領域了。”
黃明珠沒有理會他話語中的調侃,而是目光灼灼地看向他:“林先生,我承認‘超自然’是目前的結論。但‘超自然’不等於無法理解。它必然遵循某種……我們尚未認知的‘規律’。你所說的‘屍語咒’,就是這種規律的一種體現,對嗎?”
林道人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點了點頭:“可以這麼理解。它是一種利用特定能量(陰氣、怨念)、通過特定媒介(咒印)、遵循特定法則(咒術儀式)來影響現實的手段。它不遵循你們的物理定律,但它有自己的‘道’和‘理’。”
“那麼,請告訴我,”黃明珠追問,像在法庭上質詢專家證人,“‘屍語咒’是如何實現讓屍體‘說話’的?它驅動的能量來源是甚麼?它如何精準控制聲帶(或等效結構)發出特定音節?這些,你能用你的‘規律’解釋嗎?”
這一連串的問題,直指核心,展現了她不滿足於簡單歸因,渴望理解內在機制的科學精神。
林道人眼中讚賞之意更濃。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枚青銅鈴鐺。
“很好的問題。”他晃了晃鈴鐺,它依舊沒有發出聲音,“簡單來說,‘屍語咒’並非直接驅動屍體的物理器官。它更像是一個……橋樑,或者一個擴音器。”
他用手比劃着:“咒印刻印在屍體殘留的‘生物場’或‘信息體’上,這個印記本身,就構成了一個微型的、臨時的能量結構。施咒者,或者咒印連接的那個‘源頭’(比如黑佛),通過這個結構,將特定的‘信息流’——也就是那兩句話——直接投射出來。”
“投射?”黃明珠捕捉到這個詞。
“對,投射到現實空間,形成我們聽到的聲波。”林道人解釋道,“這個過程,可能借用了屍體周圍空氣的振動,也可能完全沒有。它更像是……在你們的聽覺神經上,直接‘播放’了這段錄音。所以,它不需要屍體的肺部提供氣流,也不需要聲帶振動。它繞過了所有生理環節。”
這個解釋讓在場的一些警員感到更加毛骨悚然。如果聲音不是從屍體喉嚨裏發出的,而是直接在他們腦子裏“響起”,那豈不是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