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林道人的試探

城東舊廠房，廢棄機加工車間深處。那通往地下的維修通道入口，如同怪獸的喉嚨，散發着陰冷、潮溼且混雜着邪異檀香與腐臭的氣流。林道人和黃明珠潛伏在入口旁的陰影裏，像兩隻蓄勢待發的獵豹。

通訊器裏傳來趙剛壓低的聲音：“外圍已布控完畢，隨時可以突入。裏面情況如何？確認目標位置了嗎？”

林道人沒有立刻回答。他閉着眼睛，單手按在冰冷潮溼的水泥地上，指尖有微不可查的氣流在縈繞，彷彿在傾聽着大地深處傳來的細微脈動。片刻後，他睜開眼，對着微型麥克風低語：

“目標在裏面，深度約十米，氣息很穩，像是在……等待甚麼。但通道內有東西，不止一種‘穢物’，能量反應很雜亂，有陷阱的味道。貿然強攻，可能會打草驚蛇，或者觸發我們意想不到的東西。”

他看了一眼身旁緊握手槍、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的黃明珠，繼續道：“我和黃醫生先嚐試滲透偵查，摸清裏面的結構和陷阱分佈。你們保持靜默，等我們信號。”

“明白，保持通訊，萬分小心！”趙剛的聲音帶着凝重。

結束通話，林道人將目光完全投向黃明珠。在這昏暗的光線下，她的側臉線條清晰而冷靜，但林道人能感覺到她體內奔流的腎上腺素和高度集中的精神力量。

“黃搭檔，”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打破了兩人之間專注的寂靜，“下面情況不明，除了物理上的危險，更多是那些‘不乾淨’的東西。你雖然勇敢，但畢竟沒有靈力護身，容易被陰邪之氣侵蝕，或者陷入幻境。”

黃明珠轉過頭，看向他：“所以？”

“所以，在下去之前，我得確認一下你的‘底子’。”林道人說着，從他那看似空蕩蕩的袖袋裏，又摸出了那個熟悉的陶瓷小瓶，以及一個摺疊的、看起來像是銀質的小杯。他打開瓶塞，倒出些許暗紅色的赤硝粉在杯底，然後又加入了幾滴不知從何處取來的、清澈中帶着一絲金芒的液體——像是露水，又似乎不是。

他單手託着銀盃，另一隻手並指如劍，懸在杯口上方，口中唸誦起低沉而古老的咒文。這一次的咒文，與之前攻擊性或探查性的都不同，語調更加平和，帶着一種淨化和引導的意味。

隨着他的唸誦，銀盃中的赤硝粉和液體開始無聲地旋轉、融合，散發出極其微弱的、溫暖的金紅色光暈，同時，一股清淡的、類似檀香卻又更加純淨提神的氣息瀰漫開來。

“這是‘淨明符水’，”林道人解釋道，咒文念畢，杯中的液體已經變成了一種清澈的、泛着淡淡金紅的特殊水質，“沒甚麼攻擊力，主要是淨化、安神，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映照出一個人的‘靈覺’資質。”

他將銀盃遞到黃明珠面前，眼神中帶着一絲罕見的認真，不再是純粹的玩世不恭：“喝一口，或者，用手沾一點，點在眉心。放鬆，不要抗拒，感受它。”

黃明珠看着那杯閃爍着微光的液體，眉頭微蹙。作爲一名堅定的科學主義者，讓她喝下來歷不明、由“法術”製成的“符水”，這無疑是對她認知底線的巨大挑戰。這比接受超自然現象的存在，更加艱難。

她沉默着，內心在進行激烈的交鋒。理性在警告她這毫無科學依據，甚至可能有害；但責任感和對當前危局的認識，又在迫使她做出妥協。

林道人沒有催促，只是平靜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決定。他理解這種掙扎。

幾秒鐘後，黃明珠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她沒有去接杯子，而是伸出右手的食指，快速地、帶着一種“豁出去”的決然，在杯沿沾了一點那金紅色的符水，然後，按照林道人所說，將其點在了自己的眉心之間。

指尖觸碰到皮膚的瞬間，一股微涼的觸感傳來，隨即，那點符水彷彿活了過來，化作一股溫和的氣流，迅速滲入她的皮膚，並向四周擴散。

沒有想象中的不適或怪異感受，反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明感，彷彿大腦被一層清涼的薄紗拂過，連日來的疲憊和緊繃的神經都得到了些許舒緩。周圍環境中那些原本細微的、被忽略的聲音——風聲、遠處車輛的噪音、甚至自己的心跳聲，都變得清晰了一些。

但更奇特的是，當她再次看向那幽深的地下通道入口時，感覺似乎有些不同了。那黑暗中瀰漫的陰冷和邪異感，變得更加具體，不再是純粹的心理壓力，而像是一種……可以被“感知”到的、污濁的“場”。她甚至能模糊地“感覺”到，在那通道深處，有幾個特別“冰冷”和“粘稠”的點，散發着令人極度不適的氣息。

“怎麼樣？有甚麼感覺？”林道人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着一絲探究。

黃明珠仔細體會着這種新奇的感覺，組織着語言：“……思維清晰了一些。對那個入口……能感覺到更具體的不適，裏面有幾個點，特別……‘冷’和‘髒’。”她用手指虛點了通道深處的幾個方向。

林道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瞭然。他點了點頭：“果然。你雖然體內沒有修煉出絲毫靈力，如同未經開鑿的頑石，但你的‘靈覺’或者說‘直覺’，天生就比常人敏銳得多。”

他指着通道：“你能模糊感知到陰氣的濃度差異，甚至能定位幾個能量凝聚點（可能是陷阱或守衛的邪物），這本身就是一種罕見的天賦。只是你過去一直生活在科學構建的世界裏，這種本能被你的理性壓抑和忽略了。這符水，只是暫時幫你放大和清晰化了這種感知。”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讚歎：“難怪你能在法醫工作中找到那麼多關鍵線索，除了專業和細心，恐怕這種超常的直覺也幫了不少忙。你的‘領域’，或許不只是物質世界的證據邏輯。”

黃明珠愣住了。她回想起自己職業生涯中，確實偶爾會有一些“靈光一閃”或者“莫名其妙”的直覺，引導她發現關鍵的證據或做出正確的推斷，她一直將其歸功於經驗積累和潛意識分析。現在被林道人點破，難道……

“這意味着甚麼？”她問道，試圖理解這其中的含義。

“意味着，”林道人收起了銀盃，表情重新變得嚴肅，“在下面，你不僅要相信你的眼睛和理智，更要開始學會信任你的‘感覺’。如果突然覺得某個地方不能去，或者某個東西不能碰，哪怕看起來毫無理由，也一定要聽從這種直覺。這可能是你的靈覺在向你示警，比任何理性分析都快。”

他看着她，眼神中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和調侃，多了一絲真正的、屬於搭檔的關切：“下面很危險，跟緊我。你的槍和腦子對付活人有用，對付下面的東西，有時候，你的‘感覺’更可靠。”

這一次，黃明珠沒有反駁。她默默地點了點頭，將手槍握得更緊，同時也將林道人的話深深記在心裏。科學之外，一片廣闊而未知的領域，正以一種不容拒絕的方式，向她敞開大門。而她的搭檔，這個看似不靠譜的道士，似乎正在引導她邁出第一步。

林道人深吸一口氣，再次確認了通道內的情況，對黃明珠做了一個“跟進”的手勢。

“走吧，搭檔。讓我們去看看，下面到底藏着甚麼牛鬼蛇神。”

試探結束，結果出乎意料。這不僅是一次能力的檢驗，更是一次信任的建立與協作模式的重新定義。兩人一前一後，如同融入陰影的流水，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那通往未知與危險的地下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