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婷婷的共情
枯死的槐樹下,時間在汪婷婷輕柔的、斷斷續續的低語和哼唱中悄然流逝。她不再試圖去“解決”小雨的問題,只是像一個迷路的旅人,偶然停駐在這個悲傷的角落,分享着一些屬於自己的、同樣帶着缺憾的星光。
她講述童年夏夜院子裏數不清的鑽石星辰,講述等待母親歸來時在飯桌上留下的口水印,講述第一次獨自離家求學時在火車上偷偷抹去的眼淚……她的聲音平和,沒有刻意的煽情,只有一種經歷過後的、淡淡的悵惘。
小雨依舊蜷縮在樹根處,背對着汪婷婷,但她抱着玩偶的姿勢不再那麼防禦性十足,瘦小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那瀰漫在空氣中的、尖銳的驚惶逐漸褪去,只剩下原本那沉鬱的悲傷,如同深潭,寂靜,卻不再泛起恐懼的漣漪。
她是在聽。她在汪婷婷那些關於等待和離別的碎片裏,聽到了某種熟悉的旋律。
汪婷婷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變化。她知道,僅僅是泛泛的陪伴和分享還不夠。她需要更深層次的連接,需要讓小雨感覺到,她們是“一樣”的。她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真正穿透那層厚重愧疚壁壘的契機。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彷彿來自空間本身的能量擾動掠過。不是威脅,更像是一種……記憶的漣漪。或許是某個遙遠的輪迴中殘留的片段被觸動,一幅模糊的畫面如同水印般,短暫地浮現在汪婷婷的腦海——
那是一個昏暗的房間,病牀上躺着一位面容憔悴、眼神卻無比溫柔的老人(是她的外婆?),緊緊握着她的手,氣若游絲地說:“婷婷……別怕……外婆只是……先去給你佔個好位置……” 然後,那隻枯瘦的手緩緩滑落,生命的溫度一點點流逝,留下無邊的冰冷和一種被遺棄般的、巨大的空洞感。
這幅畫面伴隨着洶湧的情感瞬間擊中了汪婷婷!那是她內心深處,關於失去的、最原始的痛苦。儘管記憶被輪迴切割得支離破碎,但這份失去至親的痛楚,卻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靈魂裏,未曾被完全抹去。
淚水,毫無預兆地再次湧出汪婷婷的眼眶。這一次,不是爲了小雨,而是爲了她自己,爲了那份被勾起的、真切的悲傷。
她沒有擦拭眼淚,任由它們順着臉頰滑落。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再是之前那種刻意維持的平靜,而是充滿了真實的情感。
“小雨……”她輕聲喚道,聲音哽咽,“其實……姐姐也弄丟過……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小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汪婷婷望着那片虛假的天空,彷彿在對着無形的記憶訴說:“她走了……在一個很安靜、很冷的下午。就像……就像睡着了一樣。可是我知道,她再也不會醒過來,再也不會摸着我的頭,叫我傻丫頭了……”
她描述着那種感覺,那種世界彷彿突然缺了一角、心裏破了一個大洞的空茫與冰冷。她沒有使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只是用最樸實的語言,描述着那份刻骨銘心的失去和思念。
“那時候……我也覺得,是不是我做錯了甚麼?是不是我不夠乖?不夠好?所以她纔會離開我?”汪婷婷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深深的無助,“我甚至……希望生病的是我自己……那樣,她是不是就能留下來?”
“不是的!”
一個帶着哭腔的、急切的聲音突然響起!
是小雨!
她猛地轉過了身,那雙黑暗漩渦般的眼睛緊緊“盯”着汪婷婷,小小的臉上充滿了激動和一種找到“同類”的迫切!
“不是姐姐的錯!”小雨用力地搖着頭,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和響亮,“生病……離開……都不是姐姐的錯!姐姐很好!是……是……”她似乎想說甚麼,但又卡住了,那種根深蒂固的、針對自己的愧疚邏輯讓她無法將同樣的話用在自己身上。
但她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汪婷婷的共情起作用了!她用自己的“失去”,觸動了小雨心中最核心的“失去”。她用自己也曾有過的“自責”,讓小雨產生了強烈的共鳴和……反駁的衝動!
當一個人開始急切地安慰別人,否定別人的自責時,往往意味着她內心深處,也開始隱約質疑着施加於自身的同一種邏輯!
“可是……”汪婷婷趁熱打鐵,淚水流得更兇,她看着小雨,眼神裏充滿了真摯的痛楚和不解,“如果都不是我們的錯……那爲甚麼……她們還是離開了呢?爲甚麼……我們要一個人留在這公……可怕又孤單的地方呢?”
她把問題拋了回去,拋向了小雨,也拋向了這殘酷的命運。
小雨愣住了。黑暗漩渦的旋轉速度慢了下來,似乎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和掙扎。汪婷婷的話,像一把鑰匙,插入了她那被愧疚鏽蝕的心鎖,試圖扭轉那扭曲的認知。
“爲甚麼……”小雨喃喃地重複着,抱着玩偶的手臂鬆開了些,她低頭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小手,又抬頭看看淚流滿面的汪婷婷,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的神情取代了之前的悲傷和恐懼。
“姐姐……”她小聲地、帶着一絲依賴和不確定地叫道。
初步的信任,在這一刻,終於建立。
不是通過技巧,不是通過力量,而是通過一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的、毫無保留的悲傷共鳴。汪婷婷,這個記憶破碎的記者,憑藉着她對人性的深刻理解和情感共鳴的天賦,完成了林道人的力量和黃明珠的智慧都無法做到的事情——她觸碰到了小雨那顆被冰封的、受傷的童心。
枯死的槐樹下,兩個同樣迷失、同樣悲傷的靈魂,隔着生與死的界限,在這一刻,因爲共同的“失去”而悄然連接。
林道人靠在遠處,看着這一幕,灰敗的臉上露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欣慰的神情。黃明珠也暗暗鬆了口氣,緊握的拳頭稍稍鬆開。
通往“亡者之淚”的道路,終於顯露出了一絲縫隙。
然而,如何將這份初步的信任和共鳴,轉化爲化解那深沉愧疚、引動悲傷本源的關鍵,依然是橫亙在他們面前的,最後一道,也是最難的一道關卡。
汪婷婷的共情,打開了門。但門後的路,依舊佈滿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