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我是異鄉人

幾個男人高聲交頭接耳，毫不在意我的感受，雖然不知道他們是誰，對我有着甚麼樣的瞭解，但是我能感覺到他們的不友善，我的喉嚨發緊，好像有甚麼東西卡在胸口，鼻子也跟着發酸。

氣氛僵持了一陣，好在小舅擺手壓住了衆人的反對聲，厲色道：“來都來了，先回家聽老頭子決定再說吧！”

有了這話，我和我媽才灰溜溜地跟在他們身後往老宅走去。

老家所在的這個村落並不大，走路五分鐘就走到頭兒了，而我家的祖宅就坐落在村子後方的位置，乍一看還是個挺大的宅子，院子都是新磚新瓦，聽說是小姨生孩子的時候，小姨夫掏錢給翻新的，但是其實我連這個小姨本人都沒見過。

祖宅是青磚綠瓦的三進院，怎麼看也是財主住的院子，聽說在鬧饑荒的年代，我們家救活過半個村子的人，肯定不是普通種田人那麼簡單，我爸有一次說漏過嘴，提起過我姥爺會看風水的事情，而且在十里八鄉還很有名望。

宅子的大門敞開，門檻很高，足有我小腿那麼高，宅院裏懸着個燈泡，將院子裏照得燈火通明，但家裏卻沒甚麼人，聽說本來家族人是住在一起的，但不知道生了甚麼變故，很多人都搬出去了。

我剛進門就看到姥爺正坐在石凳上抽旱菸，聽到了腳步聲，姥爺不慌不忙地敲了敲菸袋鍋，拖着長音轉頭道：“阿伊回來啦？”

阿伊是我媽的乳名，姥爺偶爾來城裏，經常聽到他這麼叫我媽，但上一次也是一年多以前了。

其實我從小就覺得我這個姥爺很奇怪，和我從同學們口中聽到的他們的祖輩不太一樣，姥爺每次來我們家都是半夜，急匆匆地和我媽說半宿的話，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偶爾我能和他碰在一起，姥爺看我的表情卻都很複雜。

那神情就像五味瓶，有點兒惋惜，有點兒排斥，又有點兒畏怯。就是那種眼神，讓我不敢和他靠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那種眼神裏沒有半點祖輩對孫輩的疼愛和寵溺，反倒像是看着仇人一般。

在我媽這一輩，她是最年長的長女，但是生我的時候年紀大了，舅舅姨姨的小孩都比我大一兩歲，按理來說我應該是最得寵的，但是事實好像並不是這樣，我就像個外鄉人，剛一見面就遭到了排斥。

正在我猶豫要不要和姥爺打招呼時，姥爺已經看到了躲在母親身後的我，手裏的菸袋鍋“嘭”的一聲掉在地上，菸灰彈了滿地，姥爺瞪大了眼睛，指着我的那隻手有些顫抖，憋了半天，突然從椅子上蹦了起來，跳腳怒罵道：“她怎麼也回來了？！”

姥爺的反應讓我嚇了一跳，鼻子一酸，眼淚撲簌撲簌掉在地上，就算是不喜歡我，可我畢竟也是我媽的女兒吧？犯得上這麼對我嗎？委屈湧上心來，眼淚就噼裏啪啦地止不住了。

沒人在意我的眼淚，他們都小心翼翼地望着姥爺，只見姥爺佝僂着身子，急躁地在院子裏來回踱步道：“作孽啊作孽！怕甚麼來甚麼！”

我媽有些委屈地喃喃道：“是老太太叫她一定要一起回來的。”

老太太說的就是我姥姥，我印象中，小時候姥姥還時常到城裏來住一陣子，前幾年開始就再也沒有出現過，聽我媽這麼說了之後，姥爺憤憤地跳腳道：“你媽都老糊塗了，她說的話你怎麼能聽？叫她回來這不是添亂子嗎？都嫌自己命長是不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都來給我添甚麼亂！”

一羣人面面相覷半晌，是我媽最先開了口，“人已經來了，這麼大晚上的也回不去了，今天晚上先睡下再說吧。”

姥爺沉思了幾秒鐘，看都沒看我一眼，沒好氣道：“你跟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