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影窺天命
清思院的日子,如同被置於一個透明的琉璃罩中,規律,卻壓抑。每日的行程幾乎固定:晨起,用膳,然後便是各自的研究與等待。等待古畫下一次不知何時會降臨的召喚,等待鎮魔司可能下達的指令,也等待着自己在這僵局中,能尋得一絲突破的契機。
接連經歷“畫皮之夜”與“白骨地宮”兩場宏大而兇險的輪迴夢境,如同將靈魂置於熔爐中反覆淬鍊。對於沈清弦而言,這種淬鍊帶來的變化,正以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方式,悄然顯現。
這日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書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趙無妄、沈清弦和蘇雲裳正在書房內整理、覈對目前掌握的線索。蘇雲裳將兄長蘇文軒的手札、墨先生密文手稿的譯稿,以及她自己繪製的地宮地圖碎片一一鋪開,試圖從中尋找被忽略的關聯。趙無妄則靠在一旁的椅背上,閉目養神,看似放鬆,腦海中卻在不斷推演着“暗潮”、前朝皇室、古畫以及那所謂的“帝王之影”之間的複雜聯繫。
沈清弦坐在他對面,手中拿着一卷關於前朝宮廷禮儀的雜書,心思卻並未完全在書上。連續破夢帶來的精神損耗尚未完全恢復,但她的感知卻似乎變得更加敏銳。書房內,蘇雲裳專注思考時散發的“理性之影”,窗外守衛身上那冰冷純粹的“職責之影”,甚至院落角落裏,月無心那混合着慵懶、狡黠與強大自信的複雜“氣場”,都如同水中的漣漪,在她異瞳的感知範圍內清晰可辨。
她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了對面小憩的趙無妄身上。
起初,與往常並無不同。她能感受到他周身那內斂的、如同墨玉般沉靜卻又暗藏鋒芒的氣息,那是他本身的氣質。左臂胎記處,依舊盤踞着那詭祕的詛咒之力,如同纏繞的黑色荊棘。
然而,就在她目光停留的某一瞬,異變突生!
彷彿一滴濃墨滴入了清水,在趙無妄那沉靜的氣息背景之上,毫無徵兆地,一個極其模糊、極其虛幻的“影子”,在他身後一閃而過!
那“影子”並非實體,更像是一種意念的凝聚,一個概念的顯化。它高大、威嚴,籠罩在一種朦朧的光暈之中,最令人心驚的是,其頭頂赫然戴着一頂……象徵着九五至尊的帝王冠冕!
雖然只是一瞥,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爲是陽光造成的錯覺,但沈清弦的異瞳卻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意象——帝王之影!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手中的書卷險些滑落。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一股寒意順着脊椎攀爬而上。
“怎麼了?”趙無妄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樣,睜開眼,銳利的目光看向她。他看到她臉色微白,眼神中充滿了驚疑不定。
蘇雲裳也抬起頭,關切地望過來。
“沒……沒甚麼。”沈清弦下意識地避開了趙無妄的視線,低下頭,掩飾性地整理着書頁,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能是……有些累了。”她無法立刻說出剛纔所見。那景象太過駭人,也太過……敏感。帝王之影?爲何會出現在無妄身後?這與他的血脈有關?與那古畫的詛咒有關?還是與墨先生手稿中提及的、需要皇室氣運純淨靈魂作爲封印核心的記載有關?
她腦中一片混亂。難道無妄他……並不僅僅是前朝皇室旁支後裔那麼簡單?他身上還揹負着更深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知的宿命?
趙無妄看着她明顯心神不寧的模樣,眉頭微蹙。他了解沈清弦,她不是輕易會因疲憊而失態的人。方纔定然是發生了甚麼。“真的沒事?”他追問了一句,語氣帶着不容敷衍的認真。
沈清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抬起頭,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真的沒事,只是突然有些頭暈。許是上次夢境的消耗還未完全恢復。”她不能在此刻,在這個可能有鎮魔司耳目的地方,貿然說出如此驚世駭俗的發現。
趙無妄凝視了她片刻,見她不願多說,也不再強逼,只是心中存下了一份疑慮。“若有不適,定要告知,莫要強撐。”
“嗯。”沈清弦輕輕點頭,心中卻已翻江倒海。
接下來的時間,她變得有些沉默,時常會不自覺地看向趙無妄,尤其是當他背對着光,身影輪廓略顯模糊之時。她希望能再次捕捉到那“帝王之影”,確認並非自己的幻覺,卻又隱隱害怕再次看到。那影子帶來的,絕非吉兆。
她的異樣,連蘇雲裳都感覺到了,只是乖巧地沒有多問。
傍晚時分,按照厲千瀾的規定,需要提交每日的呈報文書。趙無妄執筆,簡單記錄了衆人身體狀況穩定,正在梳理現有線索,古畫暫無異常等無關痛癢的內容。在寫到沈清弦時,他筆尖頓了頓,最終還是如實寫下了“沈清弦精神力消耗頗大,略有疲憊,需靜養”,並未提及那短暫的異常。
文書由門外的守衛取走,送往鎮魔司衙門。
晚膳是鎮魔司統一提供的,清淡而標準,談不上美味,僅能果腹。用膳時,月無心難得地從樹上下來,坐在桌邊,饒有興致地打量着神色各異的幾人。
“小弦兒,”她忽然開口,灰藍色的眼眸帶着洞察人心的笑意,看向沈清弦,“你的眼睛,今天好像格外亮啊?是不是……看到了甚麼有趣的東西?”她語調慵懶,意有所指。
沈清弦心中一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緊。月無心的感知竟也如此敏銳?
趙無妄的目光也立刻掃了過來。
沈清弦定了定神,平靜地回答:“月姐姐說笑了,只是覺得這院中的梧桐樹,在夕陽下影子拉得很長,有些特別而已。”她巧妙地將話題引開。
月無心挑了挑眉,也不深究,只是咯咯一笑,意味深長地道:“影子啊……有時候,影子可比本體,要有趣得多呢。”
這話聽得蘇雲裳雲裏霧裏,趙無妄卻是眼神微沉。
夜色漸深,清思院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沈清弦回到自己的房間,卻毫無睡意。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高牆切割開的、四四方方的夜空,腦海中不斷回閃着那驚鴻一瞥的帝王之影。
能力在精進,看到的“真實”卻越來越令人心驚。
無妄身上的祕密,恐怕遠比他們目前所知的,還要深沉、還要可怕。而這“帝王之影”,在這盤由朝廷、古畫、暗潮多方勢力交織的棋局中,又將會扮演怎樣的角色?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窺見天命的一角,有時並非幸事。
而此刻,在鎮魔司衙門的某間值房內,厲千瀾正看着手中那份由趙無妄書寫、語焉不詳的呈報文書,冰冷的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紙張,落在了“沈清弦精神力消耗頗大”那一行字上,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